燕行身為善來的少東家,此時卻滿臉無辜:“不瞞諸位,善來商號此前在錦城并無藥行生意,月余前才盤下了一家老藥行改換門面,一應人手也皆沿用了原藥行的老人。在下雖為東家,可尚顧不上整頓人手,對此知之甚少;要論與二人的交情,就更不如于管事了。”
管事早被嚇破了膽,臉色刷白,兩只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那兩具骸骨。此時聞言就是一哆嗦,顫著聲道:“是……我和他們……是從小玩大的,我把他們帶到藥行打雜……”
藥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你是那個……住狗兒家隔壁的小于!長這么胖了?”
“小于?小于啊……”老太太一擦眼淚,顫顫巍巍過來抓住了于管事的手,看也不看裴嵐一群人,只是盯著于管事,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狗兒和小山是你帶著玩大的,阿嬤信你……他們說的哪些我聽不懂,你跟阿嬤說,他兩個好好的,是怎么出了事?你說,阿嬤信你!”
“阿嬤!”于管事反握住老太太的手,一張嘴,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可他哽了半天,最后只搖頭道,“阿嬤,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每天都上工,跟其他人一樣,我也不知道、我也沒想到他們腦袋里面有蟲子……”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無意間落在燕行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來了,道:“應該、應該就是仙師提到的,山里有蟲子……他們去山里看過藥材,他們分揀過從山里采的藥材,對,一定是那時候沾上蟲子了!”
于管事這樣說的時候,裴嵐的視線就冷冷鎖定在他臉上,叫他說完后氣膽都虛了幾分,不敢往裴嵐那邊看。
“蟲子,蟲子……”
老太太呢喃著,失魂落魄地松開了他,轉而向著屏障伸出手,試圖觸碰自己兩個孫兒。
秦識溫和地勸她稍等等,待確認了這里的蟲子徹底死絕后,自會幫她料理死者的后事。藥農忌憚地看著滿地黑蟲,也上來勸。
誰知老太太卻犟上了,對著秦識和裴嵐連聲告求:“仙師開恩,求仙師讓我帶走兩個孫兒……身子不入土哪里行,放在外頭,魂兒還要時時受罪,狗兒和小山都吃不得苦,他們哪里受得了……”
說著就要給幾人跪下。
秦識趕緊將人扶住。
金烏看不得這場面,尤其兩個伙計還是死在了她面前。她略一沉吟,小聲對裴嵐道:“用冰把蟲子凍上試試,它們連風墻都飛不出,更破不了冰。只是要防止冰化了,活蟲子是凍不死的。”
裴嵐施法照做了,不忘在骸骨表面也覆上一層薄冰,這才將屏障撤了,示意讓秦識幫老太太抬著死者骸骨、料理后事。
誰知老太太卻拒絕了。
她寧可用瘦骨嶙嶙的身軀艱難地背起孫兒,也不肯讓旁人碰他們一下:“使不得,使不得!叫我老太太背他們回去就夠了,外人要嚇到魂兒……嚇到了,就找不到路上天上了!”
焦急之下,她有些語無倫次,但眾人也聽懂她的意思了。秦識上前還想勸,道門的說法是人死魂離,三魂七魄在身死的那一刻就已經飄到黃泉去了,除非被人用手段留下,或者自身怨氣深重,足以生生沖破黃泉封鎖;否則就只有等七日回魂,才能重返人間看上一眼。
然而不等他開口,剩下的那個伙計突然抬起頭,哈哈笑了兩聲:“對,上天上!他們不是死了,是干凈了,干凈了就能到天上去,他們是去了極樂世界了!”他神色間帶幾分癲狂,竟然轉過頭給老太太道賀,“阿嬤,你要高興啊,狗兒和小山是被上頭挑中了,提早去天上享福了,恭喜你啊阿嬤……”
旁邊的賈疇又將他提溜回來,看他一副又哭又笑的瘋相,想了想,抬手在他后頸狠狠一捏。他當即就無力地軟倒下去,腦袋垂著,但表情瞬間正常了,只是有些木木的,不動彈也不說話了。
屋內靜寂一片,連藥農都察覺不對,默默挪到了墻邊,離管事和他們都遠了些。
裴嵐還是讓秦識去送了一程,不碰尸骨,就用靈力懸空托上一把,好歹不能叫老太太自己走,順帶看看他們所謂的“上天”“極樂”是個什么章程。
藥農左看看右看看,盡管臉上還有乍逢變故的茫然,但也跟了出去。
等他出門后,燕行不知何時走到了金烏身后,輕聲問道:“那位,便是‘苦尋’燕真多年的村民?”
這人說話的氣息就灑在金烏耳邊,竟是涼涼的,嚇得金烏一激靈,警惕地看了看他,沒接話。一旁的裴嵐上前兩步隔開了燕行,與他對面而視:“依閣下所言,藥行盤下已有月余,閣下竟還對你的伙計一概不知?”
燕行攤了攤手,滿臉無辜:“說來慚愧,在下忙于商談買賣,卻是與底下人手交集不多。難道裴仙師會對門中灑掃雜役熟知無遺?”
這種不輕不重的頂撞對裴嵐一點影響沒有,他面色不改,靜靜看著對方。
倒是金烏替他頂了回去:“可不是?別說他自己的人,就連在他家門口擺攤的小販,他心里都有數。他只是不說出來,又不是聾子瞎子,平時還不會打聽了?只看上不上心而已。”
兩人都看了看她。
燕行一愣,隨即輕輕笑了,大大方方承認:“是在下的疏忽,在下受教了。”他頓了頓,思忖道,“出事的王小桂、王小山,以及這位李景,皆為于管事同鄉,亦是由他薦入原來的普濟藥行做了雜役。聽聞四人平日里同進同出,倒與其他同僚疏遠了。于管事,此話可屬實?”
于管事這時也稍微平復了心情,打量著他的表情,喏喏道:“是……我出來得早,在城里站穩了腳跟,就把老鄉提攜了上來,平時也經常照顧他們……”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又看了看垂頭不語的李景,心一橫牙一咬,終于把藏著的話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