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這什么味道？”
剛一落地，眾人就都聞到了一股又腥又苦的臭味，像是煮過的藥渣混著泔水，在臭溝里發酵了好幾天的氣味。
黑虎滿臉嫌棄地撲進了金烏懷里，埋著頭試圖逃離這股可怕的氣味。然而無論它躲到哪里，怪味都始終縈繞在鼻間，揮之不去。金烏掩著口鼻左右看了看，視線最終停留在腳下：“好像是從地里傳出來的。”
話音未落，昆五郎已經蹲下身去，伸出兩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
“砂土有點潮，還有點黏。”他說著，也不找別的工具，就這么用手在地上劃拉起來，輕輕刨開表面的一層土。
黑土中露出了一抹灰白色。
“有東西？”
眾人都湊過來看。金烏也想過去，卻被黑虎橫在跟前擋了擋。耽誤的這會兒功夫里，底下東西已經在昆五郎手下顯出了真面目。
——竟是一截手骨！
“于養不是說村民都把逝者葬在這里么，可能就是他們先人的尸骨。”金烏看了一眼，倒沒怎么意外。
昆五郎卻搖頭：“埋得太淺了，也不怕被野狼刨出來。”
他盯著那手骨看了看，忽然伸出手來，與半截干枯的骨頭握在了一處，同時微微用力——很快，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地面搖顫，泥沙翻涌，好似有什么東西正在地底下鉆動，以二者交握的掌心為起點，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
“我用靈力探過了，這下邊全是人骨，深深淺淺埋了好幾層，估摸著得有幾百具。”昆五郎松開手，順便把泥土重新蓋了回去，而后看向前方，“那有人，活的。”
“幾個？”裴嵐問。
“一個，身上不帶靈力，應該是個凡人。”
眾人想到那些不知去向的村民們，便顧不上研究這地方的尸骨，趕緊朝昆五郎感應到的方位而去。大約走了有二十丈，周圍便重新出現了茂密的灌木與林子，那股怪味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是山林間特有的濕潮味混著草木氣息。
這片林子里長的多是山毛櫸，黃衫也有，但很少。不知是為了采伐木材，還是為了開出那一片埋葬先人的墳地，四周有不少樹都被砍空了，只留幾個矮矮的樹樁子。
昆五郎發現的那人就坐在其中一個樹樁上，滿頭花白，身形佝僂。
“欸，看著是之前那位老太太啊，王小桂和小山的奶奶。”金烏一眼認出了她的背影。
走近了才聽見老太太正輕輕抽著氣，一面不停地揉著膝蓋，好像疼得不輕。
金烏和阮長儀怕嚇著老人家，就都帶著各自的老虎避開了些。裴嵐對他的屬下使了個眼神，那小修士當即上前問好：“老人家是怎么了？怎么就您一人在這，先前陪您一起走的秦識和李老伯呢？”
老太太擺擺手，嘴里哎喲哎喲的，像是已經難受得說不出話了。
“您是腿腳疼？我先背您下山找個大夫看看？”
小修士又問了幾遍，可老太太仍是擺手不說話。他撓了撓頭，有些無措地看向裴嵐。
裴嵐在老太太面前半蹲下來，先打量了一番她的臉色，再試探地伸出手，探向老太太一直揉著的膝蓋——卻不妨被老太太忽然抓住了手。
“仙、仙師……”老太太顫巍巍握著他的腕子，開口道。
裴嵐垂下眼，視線在那只骨瘦如柴的手上頓了頓，才重新抬頭道：“您請說。”
“仙師啊，你們都是好人……”老太太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直直看向裴嵐眼里，“能不能，再幫幫我老人家？”
“我囑咐過秦識一路幫著您，他如今怎地不在？”
“那位仙師啊……正跟小李一起，送我那兩個孫兒上路……我那苦命的孫兒喲！”老太太眼角一垂，幾欲落淚，卻又生生忍住了，只是握著裴嵐的手更用力了幾分，“我老人家想幫忙，可惜腿腳沒用，跌了跤，差點滾下坡……”
裴嵐微微垂著眼，沒說話。
“仙師啊，能不能帶我老人家……去送送我兩個孫兒一程喲？他們就在那里，那坡上，跟他們的老子娘在一塊兒。”老太太滿臉祈求地盯著他，怕他不答應，還要添上一句，“你們找的那位仙師，還有小李也都在那里，我知道路。要不是腿腳不行，我老人家也不敢麻煩你們吶！”
“那便有勞您帶路了，我們陪您過去。”
裴嵐輕輕嘆出一口氣，親自扶了老太太起身。旁邊的賈疇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裴嵐余光瞥見了，不動聲色對他比了個手勢。
“他們那邊說什么，怎么就要走了？”金烏和阮長儀站得遠，聲音聽不分明。加上兩人嚴格來說都不算修士，一個靠馭獸揚名，一個成天鼓搗機關，術法只能算三腳貓水平，五感也比不上真正的修士，幾乎就沒聽見裴嵐和老太太的對話，就看兩人忽然起身了，忽然就往前走了。
“我們也跟上。”
金烏沒有多想，抬腳便追了上去。恰好裴嵐聽見動靜，也在這時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有一瞬間交匯。
裴嵐朝她微微搖頭。
“裴道友搖頭是什么意思？”阮長儀在后面正好看見了，不解。
金烏頓了一下，聳聳肩：“誰知道他打什么啞謎，可能讓我們小心點吧。”她一面說著，一面不容抗拒把小燕真抱起，放到了黑虎背上，還拍了拍黑虎的腦袋，示意它注意著點小孩。
黑虎甩了甩尾巴，驕傲地昂起頭，那意思——放心吧。
“是這樣嗎？”阮長儀看著她的一連串動作，微微擰起了眉頭，感覺有哪里怪怪的。
“嗯，小心點總沒錯。”昆五郎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一步不離地跟著。
再看前邊，賈疇也幾乎貼在了燕行身邊，緊緊盯著他。另外兩個小修士一左一右護在裴嵐身后，眼觀八方。
——有什么事將要發生。
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了隱隱的預感。
而裴嵐穩穩扶著那老太太，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在山道上，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