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大巫壇前的長桌被依次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樟木架起的篝火,那柴堆足有五尺寬,竄起的火焰比人還高,畢畢剝剝燒得熱鬧。
淡淡的樟木香便在周圍彌漫開來。
“所以,你其實是瞧見了大巫顯靈,才走了神?”阮長儀問。
金烏深吸一口氣,點頭不語。
先前當著獸谷眾人的面,她只以“祈福太過入迷”的借口糊弄了過去,所幸寨子里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自己人,自然不會計較她的失儀。金烏下來了也不提,神色如常地陪著眾人用了百家宴、分發了供禮,一直憋到現在,趁著寨民們架篝火去了,這才拉著阮長儀和昆五郎到角落里悄悄透了底。
“但……那感覺實在奇怪。”金烏斟酌半晌,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就是說不上來的奇怪,跟中了迷魂術似的,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想也不想就認定那人是大巫,還下意識想要……親近他。可我明明連他的臉都看不清!”
說完,她特意看了看旁邊的昆五郎。
“我并未發現術法波動,也察覺不到神明降靈的跡象。”昆五郎沉吟片刻,聳了聳肩道,“倒也正常,凡人怎么能窺探神仙動向?”
這話看似敬重神明,他說來卻是一副無甚所謂的神態,眉頭挑著,雙眼微瞇:“如果真是神仙顯靈,祂可留下了什么神諭、賜福沒有?”
“大巫給了我……當年傳授給先祖的馭術,可我清醒后卻想不起來了。”金烏摸了摸額頭,“祂說,先祖只學了其中兩卷,我差一點就能看見后兩卷的內容了,接著……卻醒了。”
金烏遲疑再三,到底略去了那顆眼珠子的事,畢竟關乎獸谷千年來的信仰,對辛烏說說也便罷了,對外人……她還是自己翻翻大巫的傳說再論。
正說著,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吆喝聲。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周圍統共六個篝火架子也終于搭造完畢,卻只有一個燃著火,其余只是空置著。倒是遠處的火光星星點點燒得熱鬧,排成了彎彎繞繞的一長串,遠遠看著就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是游火龍的隊伍回來了。”金烏道,一邊調整了表情,快步上前迎接。
游火龍也是南疆祭典的習俗,由寨子里的年輕人舉著火把,熱熱鬧鬧地吆喝著號子或者山歌列隊巡行。這是補辦的春祭,只繞著寨子外圍走兩圈就罷了,要是在更盛大的秋祭,還得在附近的山林里穿上一大圈才算完。既有用火龍驅邪鎮煞的意思,也是想讓山間百獸都知道獸谷今天有喜事,想湊個熱鬧的大可跟來,寨子里自有為它們準備的美餐一頓。
辛烏就是盯著火龍隊去了,同樣跟去的還有裴嵐等人,表面上是請他們參觀游龍,實際還是為了暫時支開幾人。
眼下隊伍歸來,昆阮二人便默契地止了話頭,看著金烏接過火龍隊首的彩漆火把,親自點燃了正中央最大的那個篝火。
火焰很快升騰而起,照得四周暖黃一片。
“木撒朵洛(祭火同樂)!”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長長的火龍隨即散作四列,鬧哄哄地涌了上來,分別奔向尚未點燃的四個篝火,將柴堆團團圍住。伴隨著龍頭隊首的號子,眾人高呼著“木撒朵洛”,齊齊將手里的火把投進了篝火中。
四團火柱同時竄起,交映的火光幾乎將半邊天幕都染成了金紅色。
“哇……”阮長儀低低地驚呼一聲。
“做好準備,”金烏回頭給了她一個眼神,“不想跳舞的話,就跟著我躲一躲。”
沒等阮長儀反應過來,原本跟在游龍隊伍里的秦直等人就先被堵住了。篝火一點,四周的寨民就徹底松快熱鬧起來了,紛紛手拉著手,圍著篝火蹦蹦跳跳地繞起圈來。這時也不管什么客人外人自己人的,那是看見了落單的兩條腿的就要拉過來一起跳,甚至連跟來蹭吃的猴子都沒放過。
熱情得讓人推拒不開。
秦直就一臉茫然地被拉過去了,身體僵硬得不行,慌手慌腳跟著轉圈。
賈疇本來不樂意去,冷著臉誰也不搭理。可偏偏燕行饒有興致地去了(被兩個粉面含羞的南疆少女邀請去的),他便只有跟著了,還得頂著少女惱怒的視線,硬生生擠到燕行和她的中間去,最后竟然成了他和燕行手拉手一起跳……燕行倒是滿臉坦然,賈疇的面色那叫一個臭,跟誰欠了他百八十萬似的。
裴嵐是早有經驗,先前就悄悄退到了游龍隊的末尾,不動聲色地遠離了人群。歸真緊隨其后,也順利脫了身。
所謂的脫身,其實就是坐到了最靠近大巫壇的那堆篝火旁,應該是為跳累了的人準備的,邊上搭著烤架和酒爐,肉串在上頭烤得滋滋噴香,另有果盤點心若干。
金烏帶著昆阮二人過去時,篝火旁已經坐了好些人,大多是些老人家,木吉的阿婆也在其中。另外還有不少跟著游龍隊伍過來的靈獸,都忙著大快朵頤。
“哎,是那只小菌狗!”
阮長儀眼尖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小毛團。對方原本正直勾勾盯著烤架上的雞腿,聽見聲音立即轉過頭來,歪著腦袋似乎在回憶幾人的身份——然后突然一蹦三尺高,兩條腿直蹬昆五郎面門。
“這小東西還挺記仇。”昆五郎往后一閃,輕輕松松就捏住了毛團的后頸皮子,有些壞心眼地拎著它晃了兩下,非等到小菌狗急得四腳亂抓,他才慢悠悠把毛團放下來,又從烤架上拿了它垂涎已久的雞腿遞到它嘴邊,“喏,這下恩仇兩消了。”
沒見過拿別人烤的肉串消自己的恩怨的。
金烏暗暗搖頭,卻也不說什么,坐下來就只對著前方的大巫像出神,偏偏臉色還有些發沉,讓阮長儀和周圍的寨民都沒敢打擾她。
跟前的火星劈啪作響,身后的歌舞喧雜快活,唯有金烏身邊安靜得很,連黑虎都不往這里湊,而是找它的靈獸朋友打鬧去了。
但也并未全無人問津。
身側有灰白色的衣袂掠過,金烏余光一瞥,果然是裴嵐在旁邊坐下了。
“怎么不跟著你那位長老了?”金烏盯著搖曳的火光,目不斜視道。
裴嵐沒說話,只將手伸到了她面前,掌心上攤著幾顆用樹葉裹住的果糖。
“做什么?”金烏飛快地瞄了一眼就收回視線,“我不吃糖。”
“你在百家宴上只動了幾筷子。”
“天太熱了,沒什么胃口。”金烏雙手環著膝蓋,聲音有些悶悶的,“而且糖又不能墊肚子,你不應該拿點實在的?”
“你有心事。”或許是周圍太過喧嚷,裴嵐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要輕一些,“從前你遇著不順心便要一個人躲著,非得用糖才能引出來。”
“說得我跟只老鼠似的,還要引出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過了用糖就能哄好的年紀了。”金烏嘀咕著,又瞄了他一眼,到底還是伸手把糖都拿了過來,一邊剝著外面的葉子,一邊問,“什么味的?”
“桃脯和蓮子。”
金烏微微挑眉,打開一看果然是她喜歡的桃脯糖,于是滿意地放進了嘴里,面對他的神色也緩和了些許。
“說吧,你是不是想打聽大巫祭上的事來的?”金烏的腮幫子鼓起來小小一團,說話有些含糊。
裴嵐的視線不自覺便落在了那一團上,看著它從左腮幫子慢慢滾到右腮。
然后金烏就不樂意了,抬手在他眼前晃啊晃:“看什么呢,說話!”
“我若說是,你可愿意說?”裴嵐目光上移,最終落到她眼里。
“那當然……”金烏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嘴角一翹,“不愿意。我要是說了,你肯定轉頭就給那位長老提了。對不住,獸谷內務,拒不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