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綠色的光華自歸真掌下凝聚而出,緩緩沒入裴嵐血肉模糊的右臂。
血毒與這光華就如同角力一般,互相僵持,此退彼進,在他體內纏斗起來。而隨著歸真的靈力一寸寸推進,裴嵐皮肉間的糜爛依舊,顏色卻從焦黑慢慢轉為了鮮活的殷紅。
其中跳動的經脈依稀可見。
連秦直有些不忍地移開了眼,承受著這一切的裴嵐卻面無表情,只有臉色微微發白,兩眼看也不看自己的傷勢,倒是時時留意著周圍動靜。眼見金烏追著那血眼珠去了,裴嵐抿了抿唇,看向歸真。
那點瑩綠光華已經接近他的五指,歸真深吸一口氣,將全身靈力灌注掌心,順著他右臂一掃而下——
裴嵐一聲悶哼。
幾縷赤黑色血霧自他指尖逼出,又瞬間被靈力攪碎在半空。歸真收回手,也不多說,張口便淡淡道:“一起。”
裴嵐頷首,環顧一周,讓秦直和賈疇原地守著,又叫住了展開翅膀打算跟去的流明雀:“你留下,防著那血眼珠?!?/p>
“憑什么!”金色的大孔雀直跳腳,“小爺又不是你手下,為什么要聽你的啊!”
裴嵐早就拿上佩劍走遠了,只留下一句:“辛烏也在這里?!?/p>
“辛烏?辛烏在哪呢,我怎么沒看到?”大孔雀終于想起來自家主人了,拍著翅膀東找找西看看,才在眾人指引下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辛烏。剛才那么亂,祭司們也沒能把這姑娘叫醒,只好由她抱著酒壺在篝火旁呼呼大睡。
大谷主不在,二谷主醉倒了,寨民們紛紛看向大長老,“桑魯阿公,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長老桑魯年紀不輕,已經滿頭花白,聞言重重一嘆,更顯滄桑。他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還有抱著小阿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木吉,視線落在同樣流著淚的格木舒身上時,卻微微一頓。“先在這里等谷主的消息。都打起精神,看看于密他們的情況?!?/p>
帶著人走過去時,桑魯抬起頭,看向了大巫和藹慈愛的面容。
半年前的浩劫還歷歷在目,如今又來了這一出變故,偏偏還是在大巫祭上。獸谷……難道真的時運不濟?
……
裴嵐和歸真踏著飛劍,很快追上了前頭的金烏和昆五郎。
金烏有些驚訝,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你沒事了?怎么不去歇著?”
對方搖頭:“已無大礙?!?/p>
金烏還是不太放心,還想勸兩句,那只血眼珠卻急急拐彎,遁入了沒有燈籠的偏僻處。她生怕跟丟,趕忙轉頭緊緊盯著,一時便忘了自己要說什么了。
“這是出了寨子外?”昆五郎忽然問。
鱗次櫛比的竹樓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后,前方不見燈火,只有山林的影子婆娑晃動。
“還沒有,這附近一片都是開出來的農田,也算是寨子的一部分?!苯馂蹩戳丝此闹埽霸偻鶘|就是獸谷后山,到那里才算寨子外?!?/p>
那血眼珠好像就是沖著后山去的,一路往東逃。
“它們腳步、速度倒是一致,像個整體?!?/p>
昆五郎說得不清不楚,金烏卻意會了他的意思。這東西吧,雖然兩顆眼珠是完全分開的,中間沒有部位相連,但動作幾乎同步。哪怕互相再熟悉也不會有這種程度的默契,它們倒更像是由同一個“腦袋”控制著的兩部分。
“也不知道是邪怪還是蠱蟲?!苯馂跽f著,用余光飛快地看了眼歸真,這時也顧不上兩人間那點小小的嫌隙了,“仲裁院神通廣大,可知道這東西是什么?”
“我會傳信向掌書請教?!睔w真沒什么表情,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那就是她也不知道。
金烏擰了眉,看著那東西卻生出幾分怪異感。要說起來,守林村里出現的血蜱子也古怪得很,看起來像蟲子,但已經完全脫離了正常蟲子的范疇,跟這眼珠子一樣,都是超出了常識以外的東西——就連存在了上千年的昆五郎都聞所未聞。
而且,血蜱子和它都能寄宿在人體內,前者靠振翅聲蠱惑人心,后者……被血眼珠附身的幾人一度對周圍的寨民大喊“魔族”,好像將他們看成了敵人,難道是那眼珠扭曲了原本看到的景象?
現在想想,金烏發現自己還忽略了一個關鍵。
被附身的阿部試圖悄悄帶走木吉和格木舒,其后中招的人或靈獸也幾度沖著兩個孩子去……是覺得小孩容易得手,還是他們身上有什么特別?在血眼珠所看到的景象內,兩個孩子是什么樣的?
金烏還在努力理清思緒,冷不防就聽裴嵐問道:“這是誰的田地?”
四周的田地有一面靠著山坡,并不平整,種的并非瓜果菜蔬,而是成片成片的蘭草似的植物,有的掛著淡粉色花苞,月光下瑩瑩泛著光。
“應該是巴農家的,種的是玉髓蘭,一種靈草?!苯馂跽f著,卻怔了怔,不僅是想起來了失蹤的巴農和他那十幾個缺了眼睛都仆從,還因為前頭的血眼珠一下扎進了花田里,不知所蹤。
黑虎緊跟著也跳進花叢間,抬爪刨起了土。
“鉆進土里了?!鄙戏接鶆Φ呐釐箍吹们宄?,抬手就想用靈力把泥土翻起來。
昆五郎瞥了眼他的右臂,“還是我來吧。”
不等他說什么,昆五郎已經在花田里蹲下,右掌虛虛按在地面。還沒見著他怎么動作,地底下就傳來了轟隆隆的動靜,跟泥龍翻身似的,霎時田地開裂,泥土翻涌,花田里很快一片狼藉。
“忘了問,這蘭草還要嗎?”昆五郎想了想,改口道,“貴嗎?”
金烏一下愣住了,沒想到這種時候他先想到的卻是這個,“嗯……沒事,不用你賠?!?/p>
“那就好?!?/p>
他說著,掌下光華乍現,竟是把面前的花田硬生生炸出一個深坑!坑中赫然有一段地道,看樣子是往山坡的方向延伸而去。
“什么時候挖的……”金烏顯然沒想到這底下藏著蹊蹺,愕然地瞪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