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另一廂。
說是巡查，那梅少主卻在半道上遣散了其余弟子，只吩咐他們各自依例行事，自己倒還陪著燕行金烏兩人沿岸前行，慢慢悠悠散心似的。
金烏一時竟有些拿不準他的心思。
若是懷疑他二人的身份，怎么想也該帶上弟子防備著才好，可若不是，堂堂仙家少主又如何會對萍水相逢的商賈起了興趣？
“……如此說來，燕兄竟帶著商隊橫穿了大半個骷髏灘？”
“全有賴那位老向導指點，又僥幸不曾遇上風沙罷了。自那以后，在下可再見不得黃沙戈壁，這便一路往南來了。”
“燕兄何必過謙。燕兄行遍九州博覽廣記，這一點便已遠勝梅某。”
“……”
身旁兩人倒是聊得歡，過不多久便稱兄道弟的，你來我往互相吹捧起來。那梅少主偶有試探，都被燕行滴水不漏地應對過去。
金烏聽著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就頭疼，索性裝著一副醉心賞景的模樣，借機觀察四周情狀。
那張明岐說的是珠場以東有集市，可讓梅意領著一路走來，別說什么集市，連人煙都漸漸少了。四周不見屋宅船帆，只有一望無垠的白沙碧海。
清波粼粼，天水同色。
幾只海鳥撲棱棱從海面上掠過，忽地一個俯身扎入白浪當中，銜出兩尾鱗光閃閃的魚兒來。
遠遠又聽一聲悠長鯨吟。
燕行和金烏同時慢下腳步，望向那片不見邊際的汪洋。前者神色怡然，笑意松快，正是賞景該有的模樣；后者帷帽下的眉頭卻微微蹙起，眼中閃過幾絲疑惑。
“怎么？”梅意似有察覺，駐足看她。
金烏回過神來，只搖頭道自己還從來沒見過大海，震撼于眼前的遼闊，一時失神罷了。
“海納百川，自是廣闊。”梅意頷首附和，“便是梅某生養于此，每每臨碣遠眺，也常有感懷。人再如何，亦不過天地一粟，實在渺小……珠民若要從海中謀生計，說是千險萬難也不為過；海要奪去人命，卻只需白浪一朵。”
他聲音漸漸沉下，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想起那些珠民的模樣，金烏抿唇不語。
燕行倒是裝模作樣跟著嘆，半是感慨半是奉承道：“如今有了梅兄的養珠之法，珠民再不必拼著性命入海尋珠，又添了一門長久生計，實乃兩全之美。”
“梅家食民之俸，受民所養，分內之責罷了。”梅意謙虛應道，并不多提。
燕行自是拱手稱贊，直言佩服。
又開始了。
金烏搖搖頭，懶得理睬你夸我我夸你的這兩人，只看著遠處水天相融的那一線。
天涯海角，天涯海角……
海與天，當真會有盡頭？
這一句低低的呢喃被那人有意無意聽了去，梅意遙遙一指，“前方二里有處礁崖，古有海角之稱，慕名而往者甚眾。不知二位可有興趣？”
金烏與燕行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那便有勞梅兄引個方位。”
……
被稱為古海角的是汪洋上一片突兀出現的島礁。
深黑色的礁石綿延成片，橫臥海面。要換在別處，石頭上多少會長些藤壺海藻等物，但腳下的礁石卻寸物不生，仿佛它的存在只是為了將海面截斷，而不為任何活物提供庇佑。
放眼四周，除了海水，便是一片茫茫霧氣，連天日都幾乎被隔絕在視野外。
濃稠的水氣叫金烏不大習慣。
她是群山養出來的孩子，山間雖也有林瘴，但絕沒有像這樣濕重，濃得快要叫人喘不上氣，恨不得一陣風來吹散了才好。
——可偏偏此地平靜無風。
只有濃郁如實質的云霧鋪天蓋地，將四面景物盡數吞沒其間。也難怪古人把這里稱作海角，別說大海盡頭，就是說成天地陰陽的邊界都不為過。
金烏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中，久久無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場面。不光是先前慨嘆過的遼闊，更有……
“此處倒是安靜得多。”燕行揮著折扇，將身前水霧輕輕撥開。
是的，安靜。
又或者說……死寂。
不但見不著游魚飛鳥，就連海浪也格外安靜，要不是湊近了還能看見水波搖蕩，金烏幾乎要懷疑這是一潭死水。
“古海角向來如此。按說四下無遮無攔，海面本不該平靜至此。”梅意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說不清其中道理，“或許正因著這份不尋常，它才得以成為古人眼中的海角。”
“二娘，留神腳下。”
燕行的聲音忽地在耳邊響起，金烏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身側，兩人挨得極近，幾乎袖子貼著袖子。
她一驚，下意識往一旁挪了挪。
“當心。”燕行卻伸手攔住她的去路，目光下移，似乎帶著幾分促狹，“不若……扶著為兄走？”
“誰要你……”
金烏說著，忽地怔住了——順著燕行的視線看去，她才赫然自己不知不覺竟踩在了礁石邊上，只差兩步就要栽進海里。
大霧遮天蔽日，天光不像別處那般通透，海水便顯得暗沉沉的，底下更是幽黑一片。海波輕輕搖曳，盯得久了，視野也控制不住地跟著晃啊晃。恍惚間，蕩漾的水紋慢慢變幻，交匯，扭曲……
是漩渦。
有什么聲響從中飄飄渺渺傳了出來。
像鯨語，像潮聲，又或者誰人輕輕哼唱的漁歌。聲音模糊得無從辨認，傳到金烏耳邊時，已然輕得好似一聲嘆息。她分明聽不清，卻又分明理解了它。
它在哀訴。
它在請求。
它在一聲聲呼喚著她的名字，用著她從未聽過的語言。
『好孩子，好孩子……』
『近一些，再近一些……』
不知名的情緒忽然翻涌而上，將她的心臟牢牢緊縛。
她伸出手，眼前的景象有些微的扭曲，但一切又是無比的平靜。
明紅色的繡鞋終于出現在視野內，襯著底下幽深的海面，顯得那樣鮮亮。金烏心頭驀地一松，莫名涌出的恐慌正慢慢安定下來。
再近一些……
待身體沒入水中，一切終將變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