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真不會武功？”鄭汝霈驚訝地看著周赫煊。

    “真不會。”周赫煊苦笑。

    鄭汝霈道：“可我聽人說，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三拳兩腳打倒謙德莊的混混李二。還有人說你慣使鐵砂掌，一巴掌過去，把李二的臉都打腫了，牙齒掉了好幾顆。”

    周赫煊瞬間無語，這也太離譜了吧。他就狐假虎威，仗著褚玉璞的名頭教訓(xùn)混混而已，居然被傳揚(yáng)成武林高手。

    “我不會武功，真想切磋的話，我給你找兩個人來，”周赫煊走出去，對正在打盹兒的孫家兄弟喊道，“永振、永浩，有人上門切磋，你們過來接待一下！”

    “誰？誰要打架？”孫永振屬于武癡，一聽說要動手就興奮起來。

    鄭汝霈抱拳道：“在下西沽鄭汝霈，擅使大刀、太極和查拳！”

    孫永振立即回應(yīng)：“太谷孫永振！粗通形意和八卦。”

    “孫兄，我倆在哪兒練練？”鄭汝霈笑問。

    “就街上吧。”孫永振朝外面一指。

    兩人說著就要出門比試，報館的員工覺得很稀奇，一個個擠到窗戶口看熱鬧。

    “什么情況？”沈從文聽到動靜，好奇地問。

    朱湘喜歡新鮮事兒，他興奮地說：“好像是有人要比武，快過去看看。”

    “同去，同去。”李壽民雖沒練過武藝，但他會吐納法，嚴(yán)格說起來算是曾修習(xí)內(nèi)功。

    周赫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大堂，頓時哭笑不得，干脆也擠過去看好戲。

    大街上。

    兩人相對而立，鄭汝霈道：“孫兄請！”

    “額來了，你要小心。”孫永振說著就沖上去。

    孫永振并非直來直往，他腳下踩著從李景林那里學(xué)來八卦步，以弧形路線穿到鄭汝霈側(cè)面，兜拳直奔對方的腰部。

    “好狠！”

    鄭汝霈連忙架拳躲開，那一拳若是打?qū)嵙耍苡锌赡軘嘧咏^孫。因?yàn)閷O永浩要打他腰子，也即后世網(wǎng)絡(luò)游戲中的“腎擊”。

    孫永振一擊不中立即游走，斜線踏步想要繞到鄭汝霈身后。鄭汝霈不得不隨著他轉(zhuǎn)身，還沒站穩(wěn)就趁機(jī)貼身沖撞，同時打出太極炮捶直攻中門。

    至此，兩人功夫的特點(diǎn)已經(jīng)顯露無疑。

    鄭汝霈走的是剛猛路子，不要慫，就是干。孫永振卻像刺客，狠辣而致命，專門抽冷子攻擊要害。

    兩人越打越快，但圍觀眾人卻大失所望，因?yàn)樗麄兇虻貌缓每矗旎旖诸^斗毆沒啥兩樣。

    特別是出招速度加快后，招式往往變形，哪有表演的時候那樣精彩紛呈？

    猛然間，孫永振一拳擊中鄭汝霈軟肋。與此同時，鄭汝霈頂肩把孫永振撞飛，在地上滾了兩滾才狼狽爬起。

    周赫煊不明就里，問孫永浩：“你哥輸了？”

    “也不算輸，那人也疼呢。”孫永浩說。

    鄭汝霈何止是疼，他被揍得整個左半身都麻了，忍痛道：“孫兄好把式，是我輸了！”

    孫永振憨厚地笑道：“額也被你摔了個四腳朝天，算平手。”

    怎么說呢，鄭汝霈的功夫適合沖鋒陷陣和群毆，反正就是剛就是猛。特別是一人單挑眾多混混時，絕對大殺四方。孫永振則更適合小規(guī)模打斗，敵人數(shù)量太多他就施展不開。

    兩人切磋一場，頗有些惺惺相惜。

    鄭汝霈感覺這家報館很有意思，跑去問周赫煊：“周先生，你的報紙還招人不？”

    “什么招人？”周赫煊沒鬧明白。

    鄭汝霈笑道：“我覺 “我覺得你這里不錯，想留下來討個差事。”

    周赫煊委婉地說：“報館暫時不缺保鏢。”

    “不是保鏢，我是說想做報館編輯。”鄭汝霈道。

    “你做編輯？”周赫煊看著眼前五大三粗的漢子，那一手老繭，實(shí)在不像握筆桿子的。

    鄭汝霈說：“校對也可以，我以前就在《京報》做過校對。”

    《京報》可是大報，可惜被張作霖查封了。周赫煊驚訝問：“你讀過書？”

    鄭汝桐突然跳出來說：“我二哥還當(dāng)過私塾老師呢。”

    好嘛，原來是個文武全才。

    周赫煊腦子一轉(zhuǎn)，有了好主意，他說：“我在小說版開三分之一個版面，用來刊登國術(shù)內(nèi)容，就由你專門負(fù)責(zé)。”

    鄭汝霈喜道：“好嘞，包在我身上。好像寫文章都要筆名，周先生你學(xué)問好，幫我想個筆名唄。”

    “你隨便取一個就是。”周赫煊狂汗，眼前這位太自來熟了，完全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

    鄭汝霈冥思苦想道：“以前西沽破廟里那個瞎和尚，老說要證得因果，他待我不錯，干脆我就叫‘證因’吧。”

    證因？

    鄭證因！

    周赫煊詫異地看著鄭汝霈，心想不會就是寫武俠小說的鄭證因吧？

    這位老兄在武俠小說史上影響力太深遠(yuǎn)了，草上飛、八步趕蟬、追云趕月等輕功，日月雙輪、九連剛環(huán)、離魂子母圈等兵器，七星透骨針、金剛燕尾鏢、梅花奪命針等暗器，都是鄭證因?qū)懶≌f時創(chuàng)造的。還有并肩子、暗青子、架梁子、風(fēng)緊扯活、點(diǎn)子扎手等江湖暗語，也是從鄭證因開始才廣泛運(yùn)用于武俠小說，被后來的作家們繼承借鑒。

    古龍曾說，他最佩服的武俠小說家，就是鄭證因。看古龍的《大旗英雄傳》等作品，就能察覺到鄭證因的影子。

    說穿了，是鄭證因讓武俠小說更具專業(yè)性。因?yàn)樗约壕蛷男×?xí)武，常年跟幫派打交道，對江湖事門兒清，不像其他作家完全靠想象。

    此人就像個江湖隱俠，建國后也未離開天津，且不再動筆創(chuàng)作小說，安安穩(wěn)穩(wěn)做平頭老百姓。甚至連鄭證因的鄰居，都不知道他是個小說家，只把他視為性情古怪的老光棍（一生未娶，只與刀槍棍棒作伴）。

    周赫煊感覺很有趣，他雖然不能改變時局，卻能改變身邊的人和事。比如《大公報》提前復(fù)刊，北大提前復(fù)課，希望小學(xué)創(chuàng)立，李壽民、沈從文、朱湘、孟小冬、鄭證因等毫不相干的民國名人，因?yàn)樗鴧R聚到一起成為朋友。

    從鄭證因上門切磋，就可知《射雕英雄傳》有多受歡迎。

    《神雕俠侶》做為續(xù)集故事，一經(jīng)發(fā)表便引起北方讀者追捧。周赫煊本以為，《大眾》副刊撐死能有3000份日銷量，結(jié)果實(shí)際情況出乎預(yù)料。

    《大眾》創(chuàng)刊僅一周，銷量便穩(wěn)定在5000份以上，并且還在逐漸增加。好多讀者購買《大眾》，純粹是為了看武俠小說，其他內(nèi)容他們根本不在乎。

    鄭證因上任做編輯后，他負(fù)責(zé)的欄目叫“國術(shù)叢論”，專門科普各種武術(shù)和門派的來歷淵源。此欄目居然得到讀者的頗多贊許，遠(yuǎn)比沈從文、朱湘他們編輯的散文詩歌更受歡迎。

    鄭證因再接再厲，又詳細(xì)介紹了查拳的基礎(chǔ)套路和兩路副拳拳法，甚至把招式畫成圖形刊載于報紙上。此舉引來查拳傳人的強(qiáng)烈抗議，但讀者們卻表示支持。甚至有人閑得蛋疼，居然照著報紙練武功……嗯，武術(shù)基礎(chǔ)套路，應(yīng)該有廣播體操的健身功效吧。

    《大眾》發(fā)行第二周，日銷量已經(jīng)突破6000，可謂長勢喜人，商家們也開始主動尋求廣告合作。只副刊的銷售和廣告收入，每月毛利潤就達(dá)到5800銀元。

    在民國辦刊物，那是真賺錢啊。

    前提是你辦的東西能賣出去，比如朱湘就自辦雜志，結(jié)果虧得飯都吃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