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回來了?!?/p>
陳友換鞋進屋,習慣性招呼。
是出去了嗎?
沒有任何回應。
他趿拉著拖鞋來到客廳。
被嚇一激靈。
只見老爸老媽都坐在沙發上。
電視也不開,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打招呼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被卡住。
氣氛不對。
有殺氣!
也不知道現在撤退還來不得來得及……
答案不言而喻。
陳友不敢多動,站直了身子。
肖慧蘭女士推了推老花鏡,問:“你去哪了?”
陳友咽了咽唾沫,老實回答:“送女朋友去上班?!?/p>
陳耀華同志扥了扥報紙,“在超市上班?”
獨屬于父子間的秘密交流。
問話的同時,暗暗給不明所以的陳友透了個底。
他立刻明了是怎么回事。
不得不說,張淑芳阿姨的消息傳播速度是真的快。
陳友趕緊回答:“對,她在張阿姨的超市上班,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哈哈。”
他想笑兩聲以緩和氣氛。
可是氣氛明顯不適合笑。
對方又不是宋語微,無論多不合時宜的玩笑都會給他面子。
現在倒好。
完全沒人配合。
哈哈以哈哈。
在嚴肅的注視中。
這樣的“哈哈”多少顯得幽幽又默默。
笑容僵住,收斂。
肖慧蘭女士,“好笑嗎?”
陳友低下腦袋:“不好笑?!?/p>
多少有些尷尬。
肖慧蘭女士,“讓你帶回來看一眼,你說忙,這倒好,張阿姨都看到了,我這個當媽的一眼沒看著……”
突如其來的攀比心,瞬間落了下乘。
氣不打一出來。
陳友乖乖低頭挨訓。
時不時偷瞄一眼墻上的掛鐘。
看來肖慧蘭女士是真的生氣了。
足足訓了四十分鐘,沒有一句重樣。
生氣主要來源:
身為父母。
子女婚姻大事。
自己這邊天天緊跟慢跟,生怕哪里做不好,怕出差錯。
成天繃著一根弦。
就為了想給女方留一個好印象。
站好為人父母的最后一班崗。
想做好那一頓飯。
促進一下兒女婚事。
結果呢?
自己這邊還什么都不知道。
想著理解寬容不催促。
可是買菜好友那邊,人都已經見過面了!
這算怎么回事?
氣!
在陳耀華同志的勸阻下。
訓斥批評漸漸接近尾聲。
肖慧蘭女士逐漸消氣。
望著站在客廳中央的兒子,越看越氣。
對他下達最后通牒:
“明天我和你張阿姨約好去逛超市,正好去買菜。
“張阿姨家的超市上午放假,你自己看著辦。
“要是吃飯時候見不到人,你也別回來了?!?/p>
說完,見兒子垂著腦袋不吭聲。
她震聲道:“聽到沒有?”
陳友縮著肩膀,身子跟著顫了一下,“聽到了?!?/p>
周六的上午,以這樣一個不太妙的前奏展開。
陳友還想著今天好好休息一天。
現在在家里,大氣都不敢出。
午飯過后,他主動包攬了全部家務活,盡量勤快一點。
肖慧蘭女士的臉色一整天都不太好。
下午。
看著時間差不多。
陳友去和老媽報備:
“我去接女朋友下班,晚飯不回來吃了,順便和她說說明天的事。”
肖慧蘭女士一聽,臉色緩和不少。
交代他一番,讓他要多考慮女方吧啦吧啦。
交代完。
出門。
陳友有些犯難。
本來想和宋語微從長計議這件事,循序漸進。
現在倒好,著急忙慌。
他倒是不怕宋語微不答應。
以宋語微現在的性格,只要是他的命令,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說句不好聽的。
就算讓她去死,她都不會有太多猶豫。
頂多問幾句“為什么要我死?”之類的話。
歸根結底。
陳友怕的是宋語微承受不住。
見家長。
這對正常人來說都是一件壓力很大,非常緊張的事情。
對宋語微而言就更不用說了。
她連跟陌生人相處都極其困難。
這件事的艱難程度對她來說難以想象。
雖然陳友嘴上答應明天一定會把人帶回來。
但還是要看具體情況。
如果宋語微的狀態實在沒辦法承受這樣的壓力,該推遲就推遲。
別看肖慧蘭女士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態度很強硬。
但其實人帶不回來她也不會怎么樣。
頂多就是罵幾句。
被罵就被罵吧。
總比硬著頭皮來,導致宋語微心理問題發作要強。
如果真成了那樣。
她難受不說,他也心疼。
而且雙方都會很自責。
誰都不好受。
沒必要。
陳友開著車。
在心里把這些事想清楚。
不過。
最重要的還是要看宋語微。
看看她的狀態。
聽聽她的想法。
就這么想著。
車子停到豐源超市路對面。
陳友過馬路,去超市里。
“友來了?!?/p>
才進門,張淑芳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來接女朋友?”
陳友回以微笑,“張阿姨好,還沒下班嗎?”
他看著張淑芳,內心復雜。
這個人,嘴碎。
消息傳播速度也太快了。
要不是她也不會搞成現在這樣。
張淑芳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朝貨架方向喊一聲:“小微下班了。”
話音落下。
見身著員工衣服的宋語微小跑出來。
陳友朝她揮揮手。
宋語微有些詫異,她沒想到陳友會來到店里接她。
眼里欣喜。
但注意到滿臉不明意味笑容的店長后。
她克制著慢下腳步,也小幅度朝他揮揮手。
隨后低下視線,快步去換衣服。
看到小年輕這樣克制又滿溢而出的愛意,總能讓人感覺心情舒暢。
張淑芳滿臉姨母笑。
等宋語微出來后,她突然想了起什么,說道:
“對了小微,明早我有事,上午放假,下午兩點半來就好。”
宋語微答是。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畢竟是店長自己的店,比較隨性。
“那張阿姨我們先走了?!标愑讯Y貌告別。
宋語微跟在他身側,也小小說一聲:“店長再見。”
張淑芳笑著:“再見,路上慢點,注意安全?!?/p>
望著兩人才出門就牽起的小手。
張淑芳滿臉笑,又想打電話和肖慧蘭分享了。
店外。
陳友牽著宋語微,注意左右來車,去到馬路對面。
上車。
坐到車里。
宋語微這才側頭和他說話:“沒想到你和店長認識?!?/p>
陳友:“張阿姨是我媽的老朋友了,兩人經常一起買菜?!?/p>
“噢,這樣啊。”
宋語微看著陳友的側臉。
明明中午有很多話想聊,可是面對面時候好像又都不重要了。
就想多看看他。
“你看起來好笨,又在看著我傻樂?!?/p>
陳友啟動車子的間隙隨口說她一句。
雖然被說了,但一點都不在意。
宋語微依舊笑盈盈地望著他。
車輛緩緩啟動。
等在主干道上行駛平穩的時候。
陳友問她:“今天下午有什么事嗎?”
宋語微脫口而出:“沒事呀?!?/p>
陳友:“和我吃個飯。”
“好?!?/p>
宋語微應下,隨后想補充一句。
陳友提前預判:“學校那邊的特色鹵肉飯?!?/p>
不是貴的地方,還好。
宋語微暗暗松了口氣,“那我請你。”
陳友:“這個月你已經請過我了,該我請?!?/p>
“好叭?!彼握Z微有點小失落,也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請過他。
她記得他的每一份好。
但回報給他的好,她從來都不記。
駕輕就熟。
陳友直接把車子開到特色鹵肉飯對面。
這里比較寬敞,也方便停車。
兩人下了車去到店里。
人不多,宋語微心里壓力要小不少。
熟悉的配置。
鹵肉飯,各多加一個土豆餅。
顧客少,出餐很快。
角落位置。
陳友把她關在里側。
宋語微又掩耳盜鈴地把煎蛋夾給他。
土豆餅……她要自己留著吃。
因為真的很好吃。
知道她很喜歡吃這家店的土豆餅。
陳友把自己的土豆餅夾給她。
在她失措之前,從她碗里夾了些鹵肉意思意思。
宋語微瞬間心安不少,試圖把鹵肉全都夾給他,被他中途制止。
之后兩人愉快用餐。
差不多快吃飽的時候。
陳友:“語微,和你說件事?!?/p>
宋語微把留到最后的小半塊土豆餅一口吃掉,露出滿足的小表情。
聽到對方說話,她含糊不清回道:“你說?!?/p>
陳友:“我爸媽想見見你。”
宋語微:“好?!彼龓缀醭鲇诒灸艿貞隆?/p>
慢半拍。
她突然意識到是什么事情。
一下子被噎到。
陳友給她拿了瓶水。
等她順順后。
他繼續道:“他們明天上午想和你吃頓飯?!?/p>
毫不夸張。
宋語微嘴唇都有些白了,肉眼可見的緊張。
“我,我要準備些什么嗎?”
開始結巴。
陳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以作安撫,“別緊張,我只是問問你的想法?!?/p>
光是聽到這個消息,宋語微就已經緊張得六神無主。
對她來說還是太早了。
看到她這個狀態。
陳友心里大概已經有了定數。
即便如此,他還是按計劃先問問:“你愿意去嗎?”
宋語微:“我,我愿意……但我怕我會出問題?!?/p>
光是想想,身子都有些發抖。
她的答應明顯是在逞強。
就知道會這樣。
這種狀態持續一晚上,明天上午帶去家里。
想都不用想。
她的心理問題十之八九要立刻發作。
到時候對她的打擊和傷害難以估量。
就算她愿意去,他也不可能讓她去。
注視著她瞳孔無定的眼神。
她的小手還在越來越冷。
陳友干脆把她手牽住。
“語微,下次吧,你這個狀態沒辦法。”
聽到這里。
宋語微脖子哽了一下,她低下視線。
緩了好一會兒。
身子不抖了,唇色也恢復正常。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陳友牽著她的手。
彼此都沒有說話。
宋語微低著眸子,眼睛眨動,睫毛將眼眶邊緣回轉的小珍珠掃落。
撲簌簌落下。
啪嗒啪嗒打在褲子上。
“語微……”陳友有些心疼。
宋語微慌亂地從他掌心把手抽出,抽了張紙。
她勉強地笑著以掩飾難過:
“今天的飯,有些太辣了。
“對不起啊,都辣哭了,我擦一下就好。
“等我一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說著說著,哭腔越來越重,她索性別過臉去。
像在發泄什么,用紙粗魯地擦拭眼眶。
可是眼淚越擦越多。
她肩膀輕微顫抖。
看著她這個樣子,陳友無能為力。
角落里的兩人,沒人注意到。
店內其他桌的顧客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換了又換。
唯有角落不變。
格外寂靜。
踏著夕陽進店吃飯。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這頓飯吃了好久。
陳友牽著宋語微的手。
宋語微紅著眼眶低著腦袋。
陳友開車送她回去。
兩三分鐘路程。
車子停在出租樓外的路邊。
陳友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現在的她。
宋語微也遲遲沒有下車。
她低著頭,心里很復雜。
她分不清是自責還是恨。
或許都有。
自責自己不是正常人。
恨自己沒辦法陪他去見家長。
“對不起?!彼÷暤?。
陳友:“語微,那不是你的錯?!?/p>
宋語微眼眶發熱,她鼻酸道:“我真的好想和你去見家長,可是……對不起?!?/p>
陳友:“沒關系的,等下次,等你好一些后我帶你去見他們就行了。”
宋語微:“萬一……萬一我好不了呢?”
剛剛在飯店里的時候,她真的想了很多。
不止是見家長,以后還會有很多令人緊張害怕的時刻。
如果她實在沒辦法變成正常人,那以后該怎么辦?
還是說,一輩子都要他來遷就自己?
如果是這樣。
真的要和他在一起,折磨他一輩子嗎?
就算他愿意,她也不愿意啊。
矛盾出現。
現實問題被無限放大。
理想的烏托邦瞬間破碎。
最關鍵最核心的問題全都一股腦擺在面前。
宋語微不得不重新考慮。
她需要直面這些問題……
想來想去,還是那個結果——
要是早點死掉就好了。
宋語微情緒有些崩潰。
她攥緊的小手按在并攏的雙膝上,低著腦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萬一我沒辦法變成正常人該怎么辦?
“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去菜市場買菜,嘗試去接觸人群。
“有幾次不小心發作了,我躲在角落發抖了好久。
“路過的人都害怕我,像看瘋子一樣地看著我。
“可是我沒有放棄,我一直在嘗試。
“就算再結巴我也努力開口說話。
“就算再害怕,我也嘗試盡量不躲閃視線。
“我真的努力了,可是這段時間一點效果都沒有。
“不管我怎么努力,全都沒有用。
“我真的好害怕,要是我沒辦法變成正常人,我該怎么辦?
“陳友,我該怎么辦?”
陳友靜靜聽著,任由她哭訴發泄情緒。
想必這些情緒已經積壓在她心里很久了。
適當合理地釋放出來,對她也有好處。
只是他也不知道,原來宋語微為了變成正常人,竟然還偷偷做了那么多努力。
她就是這么一個不愿讓喜歡的人看到自己狼狽又辛苦的一面的人。
默默承受,只把好的結果呈現給對方。
不難推測,她所做的努力,遠遠要比說出來的這些還要多。
可能也正是因為付出太多了,看不到任何改變,所以才會在崩潰的時候崩得如此徹底。
宋語微哭得不能自已:“如果我是正常人就好了。
“哪怕只是正常一小會兒也好……”
突然。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斷斷續續的抽噎。
陳友本能反應,側頭看向她。
“是了。”
宋語微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滿臉是淚地看向陳友。
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我能變成正常人?!?/p>
她如是說道。
在陳友的注視下。
她抽噎著,“只要……你狠狠管教我一頓就可以了?!?/p>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