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康苑。
四單元,702。
陳友和宋語微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
來到客廳。
“還笑,一點都不愛惜自己。”陳友嚴肅,把宋語微拉到小板凳上坐好。
吹風機打開給她吹頭發。
感覺語氣不太對。
宋語微想扭頭回去看他,被他用手按住腦袋,“吹頭發別亂動。”
宋語微乖乖“恩”了一聲,乖巧坐姿。
客廳里吹風機嗚嗚作響。
兩人都淋了雨,為了防止感冒,回來隨便吃點飯就一起去洗熱水澡。
關于宋語微淋雨這件事,陳友有些生氣。
然而宋語微遲遲沒有察覺到。
她壓根就沒把淋雨的事放心上,洗澡時候沒心沒肺,還光溜溜的和陳友貼貼,然后被兇了兩句。
雖然知道很不應該,但被兇了好舒服,沒忍住幸福的傻笑,然后就又被說了……
俗話說雷都不打吃飯人,吃飯時候陳友就一直沒說她。
現在開始追究。
宋語微也是后知后覺,從浴室出來后才察覺到陳友好像生氣了。
剛剛想回頭道歉又被說。
接連犯錯,她不敢再多話。
陳友一邊給她吹頭發一邊說她,“學姐都拿傘站你旁邊了,你偏要淋雨跑過來是什么意思?”
“對不起,我沒看到,”宋語微語氣蔫蔫,“當時你對我招手我就過去了,沒想太多,也沒注意到旁邊。”
陳友:“宋語微,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沒考慮過會感冒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
被稱呼全名。
事情好像有點嚴重。
宋語微小手摳摳:“對不起,下次我不會這樣了,我向你道歉。”
“呵。”
陳友氣笑了,“宋語微同學,你是該向我道歉嗎?”
聽他語氣不對,宋語微立刻改口:“不是的,我向我自己道歉,對不起。”
她完全是順著陳友的話說,為了表現出道歉誠意,她表情很認真。
說實話,有點憨。
但在此時此刻。
陳友沒心思欣賞她的憨憨表情,無奈嘆口氣。
不說話了。
靜靜幫她吹頭發。
很明顯,宋語微根本就沒把淋雨當成一回事。
淋雨事小,不關心自己事大。
陳友也同樣淋雨了,但他權衡過,只是幾步路的事,旁邊也沒傘。
而宋語微不同,她淋雨是在旁邊有傘的情況下,完全不考慮自己的處境。
更氣人的是,她上到車后,意識到被淋濕了,第一反應居然是道歉“對不起,把車弄臟了。”
當時陳友就沒忍住,比較重地罵了她幾句。
可能是太長時間沒這樣罵過她了,給她爽到,她生理性地朝他癡癡笑。
陳友知道她為什么會笑,但在生氣的情況下,這樣的笑還是挑釁了他暴動的神經。
回來路上,陳友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宋語微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別看她認錯態度好,其實她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錯在哪。
道歉也全是因為察覺到陳友語氣不對。
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無法分辨是非,只知道根據周圍人的反應而反應。
她道歉并不是意識到了錯誤,僅僅是因為——陳友好像不開心。
陳友就是生氣這點。
也不是第一次說她了,讓她愛惜身體。
她老是傻乎乎的笑,一點不往心里去。
這次也一樣。
屢教不改。
良久沉默。
陳友不開口說話,宋語微也不敢有所動作。
還在吹頭發,她也沒辦法轉頭回去偷偷觀察對方表情。
持續低氣壓。
烏黑濃密的頭發重新變得蓬松,等每一根發絲都變得暖烘烘。
嗚嗚作響的吹風機終于停了下來。
陳友把吹風機收起。
宋語微趁機轉頭偷瞄他的表情。
她經常這樣,會偷偷觀察陳友的表情,接著做出迎合對方的調整。
在愛愛的時候也是一樣。
她只在乎陳友舒沒舒服,自己的感受是次要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除了深度交流的時候,其實大部分時間里陳友都沒有什么表情。
沒有表情倒也不古板,只是看不出喜怒。
陳友很擅長控制表情,普普通通的表情,他能做到在不同人的眼里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同一個表情。
如果別人害怕他,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一個很嚴肅的形象,不怒自威。
如果別人和他關系好,在那些人眼里,他看起來就是很親和的形象,值得相處。
宋語微幾乎沒有職場經歷,也沒有什么城府,心眼子更是可以忽略不計。
她自然看不透陳友。
之所以她經常能從陳友的表情里看出情緒變化,那都是陳友故意表現出來給她看的,是在照顧她。
其照顧程度不亞于閉卷考試時把答案擺在她面前給她看,甚至還貼心地用加粗字體做出標注。
她能從陳友臉上觀察到什么,取決于陳友想讓她觀察到什么。
宋語微有一種比較奇怪的心理——
她習慣以委屈自己的方式來讓對方滿足。
在和陳友的感情里,她這樣的心理被無限放大。
她會因為能及時觀察到陳友的情緒變化而獲得安全感。
能觀察到,她就能為此做出相應調整。
其調整的核心就是——自己怎么樣都無所謂,只要能讓陳友開心就好。
在這樣的過程里,從觀察到做出調整,讓她產生了一種有能力維護這段感情的錯覺。
她由此獲得安全感。
陳友故意表露出情緒給她看,不是在精神操控她。
相反,陳友也為此感到苦惱,私下還咨詢過李醫生。
李醫生對宋語微的描述概括為:極度缺乏安全感,沒有自信,自卑,敏感,會因為害怕失去而拒絕擁有。
讓陳友多在生活中以她能接受的形式給予她一些安全感,多給她一些耐心。
聽醫生的話。
陳友足夠了解宋語微,想做到這些并不難。
只是……
宋語微能接受的安全感給予方式有些怪。
除了正常的陪同給予安全感。
宋語微能直接獲取安全感的形式不是打就是罵……
不對,準確的說是管教。
在她犯錯或者是要矯正她行為的時候罵她打她,她會獲得極大滿足,同時伴隨著爆棚的安全感。
她還是那個樣子,在被嚴厲管教的時候,難受是真的難受,幸福也是真的幸福。
哭得越慘,愛得越深。
畸形了屬于是。
陳友很寵宋語微,可再怎么寵都不可能天天打她。
她身體受不了,他心理受不了。
只能另外尋找給予她安全感的方法,好在足夠了解,也幸虧宋語微什么事情都寫在臉上。
很快他就發現了宋語微有偷偷觀察別人表情的習慣。
再結合她習慣委屈自己利好他人的行為模式。
全新的安全感給予方式就誕生了。
陳友故意表露出情緒,讓她察覺到并為此做出改變。
這樣描述起來可能過于復雜。
簡單說就是——擺臉色,讓宋語微自己看著辦。
利用她的性格,可以做到不說一句話想讓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終能達到改變行為并給予安全感的效果。
這種方法乍一聽很邪惡。
實際上……確實很邪惡。
要是用在壞的方向——
什么?你說最近太累了想要我幫忙分擔一些家務?擺臉色,我不高興了,你自己看著辦。
什么?你說沒有錢不能給我買東西?擺臉色,我不高興了,你自己看著辦。
什么?你說能不能盡量在床上不要在其他地方?擺臉色,我不高興了,你自己看著辦……
擺個臉色,她會委屈自己做出改變。
很方便,利用她的性格和行為模式,想讓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從頭到尾不用說一句話。
不過陳友有自己的用法。
就比如現在——
一而再再而三,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陳友真的有點生氣了,也不做掩飾,故意表露出來一些。
宋語微觀察過后,耷拉眉眼,小聲試探:“我知道錯了,對不起,你原諒雨微好不好?”
帶著一點點撒嬌意味。
明顯在服軟求和。
陳友沒搭理她,“噢”了一聲。
擺臉色。
此刻的面無表情讓宋語微心里瞬間難受得緊。
害怕,著急。
她趕緊站起來,去到他面前,“我不該淋雨的,要是感冒發燒了又會給你添麻煩,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知道錯了。”
態度很認真,可是完全搞錯了道歉方向。
陳友看著她,淡淡回一句:“知道錯就行,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總之你的身體病了也是你自己難受。”
“到時候我開車送你去醫院,沒錢了記得和我說,我可以給你錢。”
“你要是接受不了我的好意,也可以先欠著,慢慢還,總之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不咸不淡地說完,錯開身子,繞過她,去飲水機旁接水喝。
宋語微像是掃地機器人一樣緊跟過去。
站他旁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友喝完水看她一眼:“站我旁邊干什么?”
宋語微仰臉看他,癟著小嘴:“對不起……”
陳友:“你沒有做錯什么。”
宋語微揉揉眼眶,“我做錯了。”
陳友也不多和她進行無意義拌嘴,很敷衍的說道:
“知道錯了就好,時間也不早了,我明白還要上班,今天有點累要早點休息,你要看電視的話自己看一會兒。”
說完他轉身回臥室。
宋語微慌了神,趕緊把客廳的電視和燈關掉,趿拉趿拉地跑回臥室。
陳友坐到床邊正要脫鞋。
宋語微趕緊過去跪坐在他腳邊要幫他脫。
陳友只是輕輕一蹭就把拖鞋蹭了下去,沒有給她伸手的機會。
把腳收上床,淡淡說一句:“別老是跪,睡褲弄臟了又要洗。”
宋語微心里好難受,趕緊把拖鞋擺放整齊后也爬上床。
幫他把被子拉開,替他蓋上,然后鉆到他旁邊。
然而他卻很禮貌的說了一句“謝謝。”
就在小珍珠開始打轉的時候,他吩咐道:“我困了,臥室燈關了,你要玩手機的話留一盞床頭燈就好。”
他就要抬手去按開關,宋語微趕緊幫忙,“我來就好,我不玩手機,不會打擾你休息的。”
吧嗒。
陳友沒聽她的話,先一步按下開關。
之后躺回被窩。
宋語微呆愣片刻,替他掖掖被角,“今天冷,小心著涼。”
忍著眼淚小聲說完,她也鉆回被窩。
陳友沒有搭話。
窸窣。
翻了身背對她。
宋語微抹眼淚了。
想道歉,想說點什么,但怕打擾他休息。
心里實在難受得緊。
壓著哭聲硬撐了好一會兒后,她笨手笨腳地挪過去,用身前的柔軟去貼陳友的后背。
黑暗中。
陳友不為所動,只是問了句:“怎么了?”
宋語微鼻塞,悶聲悶氣主動道:“今晚要做嗎?”說著,笨笨地蹭一下。
陳友依舊背對她,“有點累,明天要上班。”
聞言,宋語微識趣地與他隔開一些距離,不再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哭得太兇了,有一點哭聲沒壓住,擾到了陳友。
陳友轉過身,“怎么了?”
哭聲再也壓不住了,宋語微哭著,斷斷續續地哽咽:
“你不要不管語微……好不好……語微會好好聽話……語微知道錯了……”
也不知道她哭得到底有多傷心,語言系統都完全崩壞了。
陳友把床頭燈按亮,看到哭成小花貓的宋語微。
臉上的淚珠子被暖色光亮填充成橘黃色。
陳友等她哭一會兒后,問:“你錯哪了?”
宋語微哭得沒辦法把話說完整,抽噎著:“我……我該自己愛惜自己的身體……我知道錯了……”
欣慰。
雖然這樣對她很殘忍,看到她這樣也很心疼,但她也只會在這種情況下認真反思。
哪怕是性格使然的迎合式改變,只有有人把她往好的方向引導,缺點也會變成優點。
陳友從床頭抽張紙,替她擦擦,“知道錯了就好,不哭了。”
話語沒有太大改變,但語氣和表情完全發生了變化。
宋語微瞬間接收到了“原諒”的信號。
她靠近陳友,陳友說她是小笨蛋,接著張開懷抱。
見狀,宋語微撲進去嗚哇大哭起來,委屈全都釋放出來。
——察覺到陳友不高興,認真反思錯誤,想辦法讓對方高興起來。
經歷了這樣的心理路程后,她覺得自己阻止了一次矛盾積攢,維護了愛情。
安全感油然而生,她也把這樣的錯誤記在心里。
在陳友的面前,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然就會出現類似的矛盾。
雖然過程問題很大,全都是以陳友為中心。
但從結果上來看,她確實會多考慮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是對是錯,很難評斷。
對于宋語微這樣的情況,陳友也只能想出這樣的方法。
邪惡的不是方法,是人。
在陳友手里,這樣的方法也能用于積極引導。
可是陳友沒有想到的是,他從一開始就完全理解歪了李醫生的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