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慶市沒有地鐵。
宋語微以前出去打工的相鄰城市也沒有。
這是她第一次坐地鐵。
自從她把內心封閉起來后就沒怎么出行過,除了公交車和共享電動車,她沒接觸過其他交通工具。
來北瑜的時候又是動車又是飛機,全程都是陳友在安排,稀里糊涂就到了,什么都不需要做。
陳友在身邊的時候,總是把她照顧得很好,而現在她要獨自面對了。
頭一天晚上飯后休息的時候,宋語微就和陳友講了這件事。
陳友得知情況,耐心教她,告訴她相關流程,替她弄了地鐵乘車碼,告訴她怎么看線路,不要坐反。
明明教了很多,當時還像玩游戲一樣地陪她模擬操作一遍。
可是現在……
快要輪到自己。
宋語微手忙腳亂,本來就高度緊張害怕,手腳冰涼也不太靈活,腦袋還木木的。
隨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減少,她仿佛是看到了炸彈引線在急速燃燒。
越急越慌就越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拿著手機,戳戳點點,不知道該怎么操作。
努力回想,可是過于緊張的腦子不允許她快速運轉。
所有的流程都過于陌生,剛剛人比較多,她也沒敢看前面的人具體怎么操作。
不知道用不用把背包放安檢傳送帶上,不知道地鐵乘車碼要怎么點出來,不知道是先掃碼還是先安檢隨身物品,不知道能不能拿手機,不知道該做什么。
怎么辦……
終于。
在前面一個人過了安檢口后,輪到她。
站在安檢口前,面對安檢人員。
她腦袋一片空白,眼前恍惚,呼吸沉重。
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快點啊,干什么呢?”
隨著身后一聲催促,后面的人越來越不耐煩。
厭煩的哼氣聲,小聲的咒罵。
宋語微輕微發抖,安檢人員見她沒有動作,正常引導:“您好,請將隨身背包放入安檢機。”
聽著引導,宋語微笨手笨腳照做。
讓掃碼的時候,她聲音發抖地說不會弄,安檢人員幫她操作,她磕磕巴巴表達謝謝。
身后的人聲音過于尖銳。
都不能稱之為小聲議論,好像是故意說給她聽一樣。
“不會吧?長這么大都沒坐過地鐵?怎么活到現在的。”
“天,都多大的人了,地鐵都不會坐,我厭蠢癥要犯了。”
“我已經犯了,血壓都上來了。”
“耽擱我時間,蠢不蠢啊……”
宋語微不敢看四周,低著腦袋小聲說對不起。
順利過完安檢,她在傳送帶另一端拿上小背包,趕緊離開,不再耽擱別人時間。
她全程低著腦袋,一邊看手機提示,一邊順著地標找自己要乘坐的路線。
靠邊行走,避免擋道耽擱別人時間。
時不時用手背抹一下眼淚,小聲對空氣說一句對不起。
之后就比較簡單了,在黃線外等候,看清楚是幾號線,等地鐵來了就上去。
地鐵上沒有座位,好在也不擠。
從中心區到東興區要坐十幾站,距離很遠。
中途有空位宋語微都不敢去坐,就這么站著。
她重新戴上了耳機,每到一站都要看眼站點指示。
站了半個多小時,到站,仔細核對后趕緊下去。
來到出站口,她站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才學著別人的樣子,刷碼出站。
走上樓梯,從地鐵站出來,重新見到高樓大廈和街道。
空氣清爽,陽光明媚。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是搭乘地鐵,任務達成!
她傻傻的笑了一下,在心里的任務清單上打了一個勾。
翻翻手機,查看路線。
“現在坐一趟公交就能直達了。”她小聲念叨。
按照之前坐公交車的方法乘車。
錄音棚沒有在繁華地段,這一趟公交也沒有特別擠。
車內空間比較充裕,還有位置可以坐,比祿康苑站的那一趟公交要好不少。
宋語微輕松抵達。
從車上下來,周圍熟悉的環境一下子就給了她安全感。
街邊入眼的一切,都是她和陳友攜手走過的場景。
那張長椅,陳友給她講過以前工作時候的故事。
那家奶茶店,陳友獎勵她付過錢。
那處餐館,陳友說里面的飯菜便宜好吃……
宋語微走在上星期兩人走過的地方,沒有過于緊張害怕。
站在錄音棚大樓前,她仔細比對配導芳姐提供的信息,確認是這里沒錯。
她所在的劇組工作室在這里租了一層錄音棚用于辦公,在三樓,明天就要過來這里上班了。
附近轉悠轉悠,再多熟悉一下。
笨孩子,有笨孩子的生活方式。
語微很笨,但語微也在努力正常生活。
就在她轉悠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陳友發來消息:「通勤順利嗎?」
宋語微站在路邊,笑盈盈地捧著手機打字回復:「恩,很順利。」
隨后挑一個小狗開心的表情包發過去。
看眼時間,應該還是工作時間,她又打字問:「現在應該還在工作吧?給我發消息不會影響嗎?」
陳友:「本來就是加班,時間安排沒那么緊湊。」
之后又關心她幾句,得知確實沒有遇到什么麻煩后,結束聊天。
宋語微也開始返程。
回去的時候不是早高峰,再加上有來時的經驗,非常順利。
到家。
她整個人像癟掉的氣球。
放松下來,持續了一上午的緊張害怕終于消退下去。
手不抖了,指尖也不冰了,小腦袋瓜也不呆呆木木地反應不過來了。
重新回歸正常狀態。
坐在沙發上休息。
午飯不太想吃,但想到陳友的命令,她還是乖乖起來去吃飯。
——語微有好好聽你的話。
下午她接到劇組工作室通知,去處理一下相關文件,該核對核對,該簽署簽署。
都是些關于接下來線下棚錄以及后續專業培養的安排。
一直弄到下午四點多,去做晚飯。
陳友正常下班回家,她小跑出去迎接,在門廳索要了一個抱抱。
吃飯時候,她日常匯報。
關于早上熟悉通勤的事,她說很順利,重點說了自己去到錄音棚那邊,在上星期兩人逛的地方轉悠。
陳友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會主動講遇到的困難,于是便問:“早上你熟悉通勤有遇到什么麻煩嗎?”
是的,只需要直接問就行。
宋語微最好的地方就是不會隱瞞,只要問,她就答。
說起這個,還要從以前才交往的時候說起。
那時候陳友對她還不夠了解,因為她一直隱瞞受欺負的事情,怎么問她都不愿意說,當時也沒想到什么好辦法,就用分手的事嚇唬她。
大概是說了類似于“我不要你這種滿嘴謊話的女朋友”之類的話。
從那以后宋語微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只要他問,她就老老實實回答。
宋語微:“麻煩是遇到了一點。”
陳友:“講一講吧。”
宋語微抿抿嘴唇斂下視線,“早上擠公交車的人很多,我差點發作了。”
怕沒有說清楚,她抬起視線嘴笨地解釋:“你放心,擠公交車沒問題,我已經適應很多了,只需要下車緩一緩就行,不會發作。”
這個笨姑娘。
陳友眼里藏著心疼,繼續問:“還有嗎?”
宋語微:“還有地鐵……”
她用笨拙的語言描述了早上坐地鐵的曲折窘迫。
由于過度緊張,忘記了流程,也忘了怎么看地鐵乘車碼,造成短暫阻礙,攔到別人的路也耽擱了人家的時間。
說著說著,她掉了幾顆眼淚在飯碗里。
陳友把她飯碗放下,然后抽紙給她擦擦,說她是小笨蛋,“有什么好哭的?”
宋語微任由他替自己擦眼淚,笑容帶著歉意:
“對不起啊,明明昨晚你都教過我好多次了,我還是沒做好,還給別人造成了麻煩,給你丟臉了,對不起。”
陳友:“笨蛋是吧?坐個地鐵而已,不會就不會,你又不是故意的,有什么丟不丟臉?”
“再說了,地鐵都是按時到達,你也就耽擱兩三分鐘又沒影響到別人,別想太多。”
宋語微低下視線,腦海里回想起早晨身后個別催促的聲音。
她攥著筷子,“可是……人家說我長這么大連地鐵都不會坐,厭蠢癥都犯了。”
陳友笑了一下,讓她抬起臉看著自己,然后聲音輕柔地問她:
“語微,那你現在覺得坐地鐵很難嗎?”
宋語微搖搖頭,眼里不知何時又蓄滿了淚水。
陳友用紙替她擦掉,“是吧,坐地鐵很簡單。”
“你不會,是因為之前沒有接觸過,這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你沒有影響到別人,不用在意那些催促你的人。”
“很多人都是這樣,認知狹隘,把自己掌握的知識,理所當然默認為所有人都掌握了。”
“不掌握也沒關系,只要愿意學就好。”
“就像是一些村里人會嘲笑城里人連草和韭菜都分不清一樣,很多城里人也會嘲笑那些連飛機和地鐵都不會坐的人。”
“實際上,這些人都是一樣的,認知很狹隘。”
“只要你不影響到別人,不用理會這些人的聲音。”
陳友講得很慢,但宋語微還是有很多地方沒聽懂。
她一知半解,筷子在碗里戳戳,“可是我真的好多東西都不會,我很笨……”
陳友打斷她,語氣不善:“想挨收拾了是吧?說過多少次,我可以說你笨,你不行。”
宋語微道歉。
陳友更進一步和這個笨姑娘說明:“語微,知識是用來分享的,從來都不用于炫耀和貶低別人。”
“你不知道怎么坐地鐵,我教你,你也就學會了。”
“雖然過程曲折,實踐出了點小問題,但你還是掌握了。”
“我把知識分享給你,你也擁有了知識。”
“你不用理會那些掌握了知識卻只知道無意義貶低別人的人,他們讓知識蒙羞。”
“知識不會對任何人抱有偏見,只有人才會。”
“別理他們就好,知道了嗎?”
聽他說完,宋語微心里好受不少,點點頭說知道了。
日常匯報結束,兩人繼續吃飯。
陳友揶揄她,說要嘗嘗她碗里沾了小珍珠的飯,看看會不會更好吃。
宋語微沒聽出是玩笑,說臟,沒給他嘗。
兩人聊著天,窗外天漸漸暗了下來。
周末就這樣過去,明天就是宋語微線下跑棚錄的日子。
睡前。
她在心里為自己打氣。
棚錄加油!宋語微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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