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不似皇后那般青燈古佛像一尊菩薩,她衣著華貴,聲音溫柔。
陳念記得陳皇常稱贊貴妃溫柔。
可若只有溫柔,如何能夠擔得上這一個貴字?
她也是跋扈的,不過是在外人,在那些不得勢的皇子面前。
她是晉王的生母,更是了解晉王為人的人。
可就算如此,她也無條件地寵溺晉王,甚至會為晉王正名從而將自己手帕交的養女推入那個火坑中。
陳念臉上露出沒趣的表情,王洪的腦袋更低了。
這些貴人之間的事情,自己知道一件就多一分危險。
干爹劉景教他的皇宮生存之道,不是如何討好諂媚,更不是如何拉結人脈,而是該閉上眼睛的時候,最好當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
這皇宮不知道怎么回事死去的小太監小宮女太多了。
活下來,才有資格。
見有人能夠阻止喬軒,婢女們終于敢出聲,她們嚎哭著,“娘娘可要為奴婢們做主啊!”
一個婢女就是三百只鴨子,這里十幾個婢女,更是幾千只鴨子那樣吵鬧。
貴妃皺了皺眉,身邊的大宮女會意,厲聲喝道:“還不去換身干凈衣裳!誤了貴人們的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她一下子鎮住了婢女們。
喬軒只是打人,而貴妃是真能決定生死。
不顧身上疼痛,她們身上滴著水,朝自己屋里走去。
婢女散去,貴妃這才看向喬軒,見他還拿著竹竿,秀眉擰起,“小侯爺這是要連本宮一起打?”
后知后覺的喬軒扔掉竹竿,拱手行禮,“微臣不敢。”
只是這般作態無法讓人息怒,貴妃也是起了惱火。
竟敢入宮打人,這簡直是反了天的大事。
喬軒還是太沖動了,這往小了說是打人,往大的說是再打皇宮的臉!
那些洗衣婢再小,也是宮中的人。
一個外臣入宮毆打宮中的人,要是讓陳皇知道了,別說喬軒一人,就算是侯府也離不開干系!
陳念看貴妃要跟喬軒講道理,咧開嘴無聲地笑了,是嘲笑、譏諷。
這個小侯爺跟個超雄兒童一樣,生氣起來直接將所剩無幾的腦子都給丟了。
現在倒是想起給林念出氣了,前面三年可是連入宮見一面都不敢。
在陳念看來,這人只是窩里橫罷了。
“王公公,你說這外臣入宮毆打婢女,該如何處置呢?”
想要裝死的王洪又一次被拉出來,王洪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干爹劉景還說這是一份好差事,他到底是哪里得罪干爹,讓干爹不惜騙人也讓自己死在這里?
王洪支支吾吾不敢作答,陳念目光回到那里。
他們站的地方很巧,正好是一根柱子側后方,從貴妃入門的視角望來,根本看不真切。
喬軒被貴妃教育一通,也是干脆利落跪下,“微臣自知魯莽,任憑貴妃娘娘責罰。”
貴妃是很生氣不假,可喬軒到底是自己手帕交的兒子,也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
看在喬夫人的面子上,她也不忍責罰。
今日禍事,不解決的話,陳皇也不會放過。
好在來前,她已經做好心理預期,想到一個法子。
既不傷喬軒,又可做出處罰。
她心中對自己說,“這件事情本就是因為林念在浣衣局三年所致,喬軒幫其出氣,她為喬軒擋一擋這懲罰,也是應當。”
這樣說,好似自己能夠更加寬心。
貴妃對喬軒說,“你先回去吧,此事本宮自有定論。”
她讓喬軒先回去,王洪低著的腦袋聽到這話,也不免松了口氣。
“啪啪啪......”
掌聲響起,裝聾作啞的王洪猛然抬頭。
原本都要處理結束的貴妃等人也聞聲望向鼓掌所在。
就見陳念走出,身邊帶著絕望的王洪。
他好似看了一場大戲那般,送上掌聲。
“趙王?”貴妃也是驚愕,沒想到陳念在這里。
陳念走出來,臉上帶著微笑拱手一禮,“貴妃娘娘,本王可是行禮了。”
喬軒更是錯愕,“你怎么在這里?”
“本王為何在這里?”陳念笑瞇瞇地說,“這里是皇宮,本王是趙王,出現在這里不是很合理?”
喬軒啞然,確實挑不出毛病。
陳念話鋒一轉,“不過......你怎么在這里?小侯爺?”
貴妃鎮定下來,端莊儀態,溫柔地對陳念說:“趙王,是本宮讓小侯爺進來的。”
“哦?”陳念斜眸望向貴妃,笑瞇瞇著,“那這浣衣局中的婢女......也是貴妃讓打的?”
他話一出,貴妃面色驟變,“你都看見了?”
“不多,剛好從小侯爺進來開始,到貴妃娘娘出現。”
陳念笑容收起,挑眉淡淡說道:“還真是巧,本王今日剛入宮見皇后,就撞見這一單事,你說巧不巧,貴妃娘娘?”
貴妃緊盯著陳念。
陳念面不改色,語氣平靜,“一名外臣,入浣衣局毆打婢女,貴妃娘娘似乎多有寬恕啊。”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喬軒面前,語帶譏諷,“小侯爺真是命好,這般掉腦袋的罪,都有人替你擔著。”
喬軒陰沉著臉,心情差到極點。
貴妃開口說道:“此事雖不善,卻也不足掉腦袋。”
她看向陳念,聲音中的溫柔少去一些,多了幾分嚴肅,“小懲大誡即可。”
“小懲大誡?”陳念饒有興趣,“怎么個小懲大誡?”
“罰他走路回家?”
他嘴角揚起一抹嘲笑。
貴妃深吸一口氣,“這一切皆因喬念而起,本宮有幾件衣物珍貴,小侯爺傷了洗衣婢女,便由喬念為本宮清洗吧。”
聽到她的懲罰,陳念沒有聽到下文,反問一句,“完了?”
貴妃看向他,陳念再次鼓掌,轉頭看向陰沉著臉的喬軒,像是為他歡喜一樣,“小侯爺,你聽到了嗎?”
他走過去,俯下身子,好讓自己可以與跪著的喬軒面對面,很近,近到足夠讓喬軒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個字。
“你爽了,林念背鍋。”
七個字化作拳頭,每一個都砸在喬軒臉上,讓那張臉變得五顏六色精彩至極。
陳念挑眉問道:“不說點什么?比如一人做事一人擔,有種一刀砍了老子的這種話?”
喬軒確實想說一人做事一人擔,可當這話先一步從陳念口中說出來,那種感覺非常奇怪。
“你看看你,把自己當個好哥哥,又沒膽量,就敢欺負欺負小婢女,還不敢欺負絕了。”陳念搖著頭,“讓我教你怎么做吧。”
他直起腰叫來王洪,讓他把被打的婢女叫出來。
十二個婢女換了一身衣服,站在那里,身上還有被喬軒竹竿打的青紫。
本來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貴妃,因為陳念的出現計劃都亂套了。
她看不懂陳念要做什么,就算是貴妃,現在也不好對剛立下大功的陳念做什么。
陳念走到那些婢女面前,“你們哪個有福分被喬小侯爺打了的,舉起手來?”
十二個婢女全都舉手,她們好像看到了靠山那樣,委屈極了。
陳念又問,“你們誰欺負了林念,怎么欺負的?”
提到這個問題,這些婢女支支吾吾起來。
陳念像是為她打氣那樣,握拳說道:“放心大膽地說,本王在這兒呢!”
這一句話給了婢女們勇氣。
最先說話的是浣衣局的嬤嬤,她說,“奴婢在她入宮的第一天欺負林念,她干活哭了眼,就用晾衣服的竹竿打她。”
“奴婢也有,她睡覺的時候,奴婢用毛巾堵住她的嘴,幾個人按住手腳用竹條抽她。”
“還有奴婢,奴婢讓她喝泔水。”
“奴婢......”
一個個的,越說越起勁,好似報復喬軒一樣,一股腦的全部說出來。
有長樂公主示意干的那些事,也有純粹是欺負人加入進去的。
陳念在這里撐腰,她們越說越多。
喬軒紅了眼眶,這些賤婢,竟然這樣對他的念念!
“我要殺了你們!”喬軒低吼一聲,嚇得婢女聲音全無。
貴妃一看事態有些失去控制,嚴肅呵斥,“喬軒!”
不再叫小侯爺,而是直呼名諱。
喬軒被潑了盆冷水,身體僵硬在那里。
陳念似笑非笑的表情,刺痛著喬軒。
貴妃問陳念,“趙王這是要做什么?”
陳念還指望喬軒暴起殺人呢,結果貴妃的一句話就讓他像是被拴住的狗一樣。
這頓時讓他覺得自己評價無比正確,看喬軒真就沒了動作,他頓時興致缺缺。
“沒什么,只是想要讓貴妃娘娘知道,這些人死不足惜。”
陳念淡漠揮了揮手,“杖斃了吧。”
話一出,原本還覺得有人出頭的婢女懵了。
王洪帶著侍衛進來,他聽到那些婢女所為,冷著臉道:“拿下!”
見侍衛出現,婢女們反應過來這是真的,哭爹喊娘地求饒。
可陳念連一個多余的表情都不給,那些人被拖出去,浣衣局內剩余的婢女聽到外面傳來慘叫。
一聲聲的,嚇得她們不敢動彈,更不敢哭,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捂著嘴巴。
喬軒瞪大眼睛,連貴妃都沒想到陳念如此殘暴。
只稍片刻,聲音逐漸消去。
王洪走進來,低聲恭敬地說出兩個字,“死了。”
全死了。
十二位浣衣局婢女,全被杖斃。
喬軒只覺此刻腦子清醒無比,連眼神都清澈了。
寒風吹過,血腥味飄入,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陳念帶著病懨懨的表情,好似提不起精神一樣,“小侯爺犯事,林念抵過,那本王便幫林念還了吧。”
他往外面走去,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眸一笑,笑得滲人,“這十二條人命,記小侯爺頭上,也算是抵了貴妃娘娘的幾件衣服吧。”
喬軒只覺身體被抽出力氣,手指不自覺顫抖。
“那是一個惡鬼。”
他腦子里只有這么一句話。
今天的事情,鬧出十二條人命。
貴妃也是手腳冰冷,只是她閱歷更足,沒有表現出來。
仔細看去,她的手帕已經被扯爛一角。
到底是什么樣的瘋子,才可以視人命如草芥?
是坑殺十萬的瘋王,才有這個膽大妄為,不懼皇帝怒火干這種事情!
喬侯在侯府等待喬軒回來,林念也被叫來一起等著。
他一頓子怒火,在看到喬軒渾渾噩噩回來后,終于是爆發了。
拿起桌邊茶杯直接砸過去。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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