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的時候,她也害怕會被別人欺負,所以得用這樣堅硬的外殼來保護自己。
工作上,生活中,無論是受了委屈,還是遇到了難以跨過去的困難,她都不會退縮逃避,哪怕是迎著頭皮,她也會去直面問題。
偽裝的堅強,也會有松動的時刻。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縮在床上捂著嘴哭。
這些年來,在別人面前,鹿可可會把情緒死死壓在心里。
有問題解決問題,有困難就解決困難。
歲月將她的脾氣磨礪得內斂沉穩,但不代表她骨子里的執拗會被更改。
當面前這個見面還沒超過兩分鐘的男人說要殺死林深的時候,她一下子炸毛了。
“你敢動他試試!”
十五年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現出這樣情緒激動的一面。
顧臨川眼神波瀾不驚,靜靜看著鹿可可。
面對鹿可可極具攻擊性的眼神,他平靜以視,沒有退讓閃避。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耐心等待鹿可可的眉頭重新舒展開,顧臨川才開口問:“冷靜一些了嗎?”
鹿可可盯著他,沒回話。
顧臨川輕輕嘆口氣,“也不知道他給你下了什么藥,或者對你施加了什么暗示,他那樣對你,你還要這么護著他。”
說完,他停頓一下,然后聲音溫柔地繼續道:“不過已經沒事了,如果我能贏過其他競爭者,那么你曾經受過的傷,以后我會慢慢為你治愈,我的公主。”
他眼神和聲音一樣溫和,而且能看出來他很自信。
“公主?”
鹿可可表情古怪,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知道林深現在在哪里。
突然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鹿可可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找到林深。
其他的事情她暫時都不想理會,也不想去思考。
“林深在哪?”她問。
“你要去找他嗎?”顧臨川反問。
“他是我老公,我不找他我找誰?”鹿可可的話語帶著一些攻擊性,她再次問道,“他在哪?”
聽到她這么問,顧臨川平靜的面龐上多了一絲不愉快。
“他已經不是你老公了。”顧臨川語氣平淡。
鹿可可覺得好笑,“你說不是就不是了?”
顧臨川也沒有再還嘴,只是把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襯口袋。
見他有所動作,鹿可可后退半步保持距離,眼神警惕。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不是每個人都是廢物家暴男。”顧臨川貶低一下林深,隨后拿出一封信,遞給鹿可可。
鹿可可本來想反駁他,但注意力被遞到眼前的信封吸引。
這個年頭很少能見到信封了。
她接過,疑惑地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解釋道:“這是裁議院下達的最終判決,你看看吧。”
“裁議院又是什么?”鹿可可沒聽說過這個機構。
顧臨川耐心解釋:“是裁定愛情的地方。”
見鹿可可還是一臉疑惑。
顧臨川進一步解釋道:“愛情總是喜歡胡來,所以裁議院限制了愛情的權能。”
“你這段感情是錯誤的,所以裁議院做出了判決,你拿著的就是判決結果。”
和沒解釋一樣……
鹿可可沒再繼續問,她看向手里的信封。
先是不知道為什么重返了十八歲的林深。
再是莫名其妙出現在了為菌菌寫的童話故事里。
還見到了只存在童話故事里的人。
本想著這應該是穿越到了書里。
結果又多了個什么裁議院?
這在故事里可沒出現過……
鹿可可滿是疑惑地打開信封。
在打開的瞬間,紅色的文字浮現眼前。
好像是從信封中冒出來一樣。
如果林深在,他一定會為眼前的景象感覺到驚訝。
這是和他同款的判決通知。
只不過不同的是,顧臨川的視線也看向了空中的文字。
顯然,不只是鹿可可能看見,他也能。
鹿可可拿著空白信封,看向漂浮眼前的字。
一下子經歷過太多事情,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回歸眼前的內容。
文字有些長,但是幾乎不需要看。
只要把視線落在上面,腦海里就會自動呈現出對應的內容。
這是種很神奇的體驗。
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場景。
鹿可可對這個場景非常熟悉。
因為這是一切的開端……
雨夜,沒有開燈的客廳,她跪在林深面前,林深一身酒氣,手里拿著厚底酒瓶。
整體場景很恐怖,氛圍也極其壓抑。
當時她低著頭,沒有看到林深的表情。
而現在,她看的很清楚——
林深眼里有淚,眼神滿是愧疚。
他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蠢的人。
自從被生活擊垮后,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振作不起來了。
那時候他才和鹿可可結婚沒多久,他升起了要和鹿可可離婚的念頭。
鹿可可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不能拖累她。
林深提出離婚,卻遭到鹿可可拒絕。
鹿可可執拗得不可理喻,死活不肯離,之后還多次提出想要個孩子。
林深也是等鹿可可生了孩子后才知道的這件事——
鹿可可當時的想法很簡單。
一方面是她渴望有個家庭,想要一個寶寶。
另一方面則是她看出自己壓力很大,想生個孩子,用家的溫暖和力量,讓自己能早日振作起來。
只是林深當時一心想讓鹿可可從自己身邊離開,忽略了這些細節。
他故意對鹿可可態度很差。
生孩子的那天他都沒去醫院,鹿可可卻一點都不怪他。
就是鹿可可那熱烈得不會減退的愛,成了壓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理解,為什么自己這個樣子她都不肯離婚。
但是,這個婚必須要離。
鹿可可還年輕,這輩子不能毀在自己手上。
林深已經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他只想獨自腐爛在角落。
在此之前,他要讓鹿可可從自己身邊離開。
已經談過很多次了,常規方法行不通。
他只能嘗試著開始動手。
雖然每次他都裝作很兇,但鹿可可還是對他很順從。
只是有時候她實在委屈得難受,她才會偷偷一個人躲在廁所哭。
林深也很煎熬,但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
其實每次動手他都會刻意避開危險位置,但終究是暴力行為。
手臂紅痕。
嘴角淤青。
這些都是他對鹿可可實打實造成的傷害。
但這個婚就是離不了……
他的精神幾近崩潰,最后開始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現實。
在最后一個晚上,他喝醉了,對鹿可可拿起了絕對會出人命的厚底酒瓶子。
可就是鹿可可的毫不抵抗,讓他徹底明白了自己這幾年到底有多蠢。
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只要這個家完整。
這份執念,將林深的精神徹底擊垮。
明明他想要鹿可可離開自己,好好生活。
結果他卻自以為是地做著傷害鹿可可的蠢事。
那刻,他無比希望有人能夠審判他的罪行,將他殺死。
裁議院在那個時候介入了。
裁議院給出了最合適裁決這份感情的人——曾經滿懷愛意的林深。
【妻子被醉酒的丈夫家暴致死,你覺得該怎么處理?】
——殺死那個家暴男。
假設的命題。
真實的判決。
林深自己給自己判處了死刑。
他來到七年后,開始執行判決……
判決執行一直不順利,時間一拖再拖,裁議院不得以進行催促,開展追加懲罰,限制生活收入。
沒有什么效果。
最后只能強制執行。
可是林深作為執行者和被執行者,按照裁議院固定流程,在判決完成后,他必須得到對應的獎勵——身體重回十八歲。
這個獎勵在十五年后發放。
對林深來說只是閉眼睜眼的功夫,現實已經過去了十五年。
至此判決徹底結束。
可沒想到的是,林深在重返十八歲后,第一時間就去接觸了原本的家庭。
他甚至開始計劃重新與家人相認。
如果他不再去打擾原本的家庭,那么大家什么事都沒有。
鹿可可和林菌菌能持續拿到補償。
林深也會自己安度余生。
但他這樣做了以后就意味著——家暴男還沒死。
裁議院檢測到判決執行失敗。
這是重大失誤。
裁議院當即給出新的判決。
收回獎勵,并按最高規格補償被家暴者。
裁議院的判決不容商量,補償也是一樣。
不管你想不想要,都是強制執行。
裁議院定下的補償內容,全部都是圍繞著鹿可可和林菌菌某次不經意的對話所制定。
“媽媽,這個童話真有意思,如果以后我們能生活在童話故事里就好了。”
“那菌菌就早點睡,說不定今晚就能夢到。”
“好!”
就是這樣平平無奇的對話,成了本次補償的內容——
讓鹿可可生活在自己構想的童話故事里。
并且讓她成為公主。
她可以從眾多優秀的競爭者里選出自己未來的丈夫,然后在城堡里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至于林深,強制剝奪他所有的獎勵。
鑒于他執行者的身份,裁議院沒辦法直接將他處死,只能把他放逐在這個童話世界里。
受各種規定限制,雖然裁議院沒辦法殺死林深,但可以把殺死林深的權利交給鹿可可。
避免之前的重大失誤再次出現。
裁議院給鹿可可的能力是——只要她主動跟著林深走,林深就會立刻死亡。
這就是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全在這漂浮眼前的紅色字體里。
洋洋灑灑一大篇。
鹿可可只是看了一眼,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就在她大腦里迅速過了一遍。
現在她才知道了,原來林深那時候不是和她開玩笑——他真的來自七年前。
他啊,完全就是個笨蛋。
一直以來,他都是自己在懲罰自己,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笨死了。
明明我都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怪你呀……
鹿可可收回視線,眼里霧氣蒸騰。
她合上信封,眼前的文字隨之消失。
同時,站在她旁邊的顧臨川也收回了視線。
“真是個低能的廢物。”他這樣淡淡評價一句。
顯然,剛才鹿可可腦海里浮現的所有場景,他也同樣看到了。
同樣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里,感受可能是兩極分化。
鹿可可看到的,是一個自己和自己過不去的無辜孩子。
而顧臨川看到的,是一個窩囊又無能的廢物,做出了一系列低能的決定。
“請你收回剛才的話。”鹿可可語氣發冷。
“抱歉。”顧臨川微微欠身,“不過我不會改變對他的看法,我只是因為讓你不高興了才道歉。”
鹿可可蹙眉望著他。
現在知曉了前因后果,她也沒那么迷茫了。
片刻后。
鹿可可問:“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聞言,顧臨川愣了一下,隨即眉眼間浮現笑意,“當然,我的公主,樂意為你效勞。”
太好了,她終于想開了。
她這是要親自去見那個家暴男,然后利用裁議院賦予她的能力殺死家暴男。
真是位自己的仇自己報的公主,果然,她是最好的。
想著這些,顧臨川望向鹿可可的眼神中,除了愛慕,還多了一些欣賞。
他推開臥室門,走在前面。
鹿可可跟在他身后出來。
這是一條寬敞又明亮的走廊,墻壁上的雕花很漂亮。
兩側還掛著很多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油畫,拱形鏤空設計下,陳列著很有藝術感的雕塑。
這……真的是在城堡里。
“我……是公主嗎?”鹿可可這樣問了一句。
盡管經歷的事情已經足夠荒唐,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她不敢相信。
“當然,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善良的公主。”顧臨川走在前面,用溫柔的聲音說。
聽到他一本正經的說辭。
鹿可可覺得有些好笑。
別說公主這個詞和她的現實認知有多沖突。
光是說年齡。
自己今年都已經三十八歲了。
還是一個十八歲孩子的媽媽。
稱呼這個年紀的人為美麗又善良的公主。
怎么想都別扭。
鹿可可搖搖頭。
把各種雜亂的想法從腦海中趕出去,現在她只想見到林深。
她必須要確保林深的安全,不僅是現在,還有以后……
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
她跟著顧臨川從走廊離開。
路過一處噴泉。
濺起的水汽讓她收回思緒。
城堡里居然還有噴泉池子,真不知道這個城堡有多大。
這樣想著,她視線不經意瞥到水面。
腳步停住了。
她呆呆望著水里倒映出來的自己。
那是——年輕時候的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