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第三研討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鑒人,空氣里彌漫著高級木料和打印油墨混合的氣息。
圍桌而坐的學員,皆是各地各系統的中青年骨干,氣場沉穩,目光銳利。
中央空調無聲地輸送著恒溫氣流,卻吹不散那股無形的、帶著硝煙味的張力。
講臺上,負責《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理論與實踐》專題的教授剛剛布置完本期核心課題:
“……基于我省‘山海協作’戰略框架,各組需深入調研一個典型縣域案例,分析其資源稟賦、產業定位與區域協作的契合點與梗阻點,提出具有實操性的優化路徑。課題成果將作為本期培訓重要考核依據。”
課題剛落地,班長李哲便從容起身,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時間緊任務重,我提議,按區域就近原則分組,提高效率。
省直機關和北部片區的同志一組,南部和西部的同志一組,東部沿海片區的同志一組……”
他語速流暢,劃分看似合理,卻不動聲色地將幾個經濟發達、資源豐富、容易出成績的縣區,劃入了省直和東部組,而他本人自然領銜其中。
蘇辰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靜地看著名單投影。
青河縣,這個位于西南部山區、剛剛經歷風暴、百廢待興的“燙手山芋”,不出意外地被劃入了西部組,與另外幾個同樣偏遠、基礎薄弱的縣份湊在一起。
“大家有沒有異議?”
李哲環視全場,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目光掃過蘇辰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玩味。
沒人吭聲。
這種劃分,雖有小算盤,卻也符合常理。
誰會為了幾個偏遠縣份,去挑戰班長和省直機關學員的權威?
“我有異議。”
一個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表面的和諧。
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蘇辰身上。李哲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蘇辰站起身,沒有看李哲,目光投向講臺旁的教授:
“教授,課題要求是分析‘區域協作的契合點與梗阻點’。
“青河縣剛剛經歷深度調整,其產業基礎、勞動力結構、特別是新生的‘技工技能提升中心’,正處于破舊立新的關鍵節點。
它的困境和探索,恰恰是‘山海協作’中‘山’這一側最鮮活、最典型的樣本!將其與其他基礎薄弱縣簡單歸為一組,容易忽略其特殊性,也難挖掘出深層次、有價值的梗阻點。”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我建議,單獨成立青河縣專項調研小組。我愿意擔任組長,深入解剖這只‘麻雀’,為全省類似縣域的協作破題,提供第一手的‘病理切片’!”
擲地有聲!整個研討室一片寂靜。
學員們眼中閃過驚訝、佩服,也有等著看笑話的玩味。
單獨成立小組?
還是一個剛鬧出大風波的縣?
這蘇辰是自信爆棚還是不知死活?
李哲劃分的組,明顯是避重就輕,他倒好,主動往最硬的石頭上撞!
李哲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辰這一手,不僅打亂了他的安排,更是在公然挑戰他的權威!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蘇辰同學的想法……很積極。
“不過,單獨成立小組,資源是否過于集中?
“對其他小組是否公平?
而且,青河情況復雜,你初來黨校,根基尚淺,獨自擔綱如此重要課題,是否……操之過急?”
話語綿里藏針,質疑蘇辰的能力和動機。
“李班長顧慮資源集中?”
蘇辰迎上李哲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恰恰相反!將青河這個‘硬骨頭’單獨拎出來啃,才能集中火力,避免在其他組里被‘平均’掉,反而浪費資源。至于我的能力……”
他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從青河泥濘中淬煉出的沉靜力量,“我在青河一線推動‘技工中心’,親身經歷其梗阻與掙扎,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它需要什么樣的協作‘手術刀’!
這個組長,我當仁不讓!課題成果若達不到優秀標準,我自愿承擔一切責任!”
話語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股從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擔當,竟讓在場不少學員暗暗點頭。
連講臺上的教授,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李哲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變幻。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聲音在角落響起:
“有意思!算我一個!”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后排靠窗位置,一個穿著休閑夾克、胡子拉碴、頭發微亂的男人懶洋洋地舉起手。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種長期在基層摸爬滾打磨礪出的野性和不羈。
正是來自北部資源大市、以作風強硬、敢說敢干聞名的趙天佑!
趙天佑無視李哲難看的臉色,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辰:
“蘇辰是吧?你小子有點意思!青河那地方,我聽說過,水渾得很!敢單獨去摸這條‘病魚’,是條漢子!我趙天佑就喜歡啃硬骨頭!青河組,我加入!”
趙天佑的表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他背景深厚,能力出眾,在學員中人脈頗廣,是連李哲都要忌憚三分的角色!他的加入,瞬間讓蘇辰這個“孤軍奮戰”的青河組,分量陡增!
李哲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精心設計的格局,被蘇辰以退為進、單刀直入的破局方式,加上趙天佑這橫插一腳,攪得七零八落!他強壓下怒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既然趙市長和蘇辰同學都這么有干勁,那……青河專項組就單獨設立吧。希望你們能拿出過硬的成果。”
一場無聲的交鋒,蘇辰以近乎孤勇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路!
不僅沒被邊緣化,反而將青河這個“難題”變成了聚光燈下的焦點!
散會后,蘇辰走向趙天佑,伸出手:“趙市長,謝謝支持。”
趙天佑哈哈一笑,用力握住蘇辰的手,力道很大:“別市長市長的,叫老趙!
謝什么?老子早就看那幫省直機關老爺們紙上談兵不順眼了!青河是個好樣本,弄好了,能扇某些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狠勁,“不過丑話說前頭,我加入,是要干實事的!你要是個繡花枕頭,可別怪老子半路撂挑子罵娘!”
“是不是繡花枕頭,去青河走一趟就知道。”蘇辰目光沉靜,帶著強大的自信。
“好!爽快!”趙天佑用力一拍蘇辰肩膀,“什么時候動身?老子隨時奉陪!”
……
傍晚,黨校深處一處僻靜的茶室。
竹簾低垂,茶香裊裊。
蘇辰應約而來。
茶桌對面,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開學典禮上坐在主席臺中央的省委黨校資深教授,張維先。
他是嚴華教授的同窗好友,在黨校地位超然。
“蘇辰,坐。”
張教授聲音溫和,親手給蘇辰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湯在青瓷杯中微微蕩漾,“下午研討室的事,我聽說了。鋒芒畢露啊,年輕人。”
蘇辰雙手接過茶杯,恭敬道:“形勢所迫,讓張教授見笑了。”
“鋒芒不是壞事。”
張教授擺擺手,目光深邃地看著蘇辰,“黨校是熔爐,但熔爐里煉的,不是溫吞水。
該亮劍時,就得亮劍!你這把從青河泥水里淬煉出來的刀,藏著掖著,反而埋沒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不過,鋒芒所向,也要看準了。青河,現在是焦點,也是雷區。你這一腳踩進去,想好怎么抽身了嗎?”
蘇辰心中一凜:“請教授指點。”
張教授沒有直接回答,手指沾了點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字——“穩”。
“青河之疾,冰凍三尺。
你看到的梗阻,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尖角。
水下的根子,盤根錯節,牽扯甚廣。馬國濤倒了,劉大彪完了,但水底的影子還在。”
張教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你單獨設組,深入調研,是好事。
但記住,你的任務,是找準病根,開出藥方!不是去當沖鋒陷陣的排頭兵!更不是去引爆炸藥桶的導火索!”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蘇辰,“證據鏈要扎實,問題要聚焦在‘區域協作’的框架內。改革的刀,要穩、要準!切忌莽撞!否則,引火燒身是小,打草驚蛇,讓真正的病灶縮回更深處,那就前功盡棄了!”
這番告誡,如同醍醐灌頂!
蘇辰瞬間明白了張教授,或者說他背后那位“陳”的深意!青河是突破口,但不是決戰地!
他這把刀,要用來精準解剖,而不是盲目劈砍!
“我明白了,教授。”
蘇辰沉聲應道,“我會把握好分寸,以調研為本,聚焦問題本身。”
“嗯。”張教授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氳的茶霧模糊了他眼中的深意,“另外,‘陳老’讓我帶句話給你。”
蘇辰的心猛地一跳!屏息凝神。
“青河的水,比你看到的深。但再深的水,也怕持續的陽光。
你的‘技工之家’,就是那縷陽光。把它做大,做實,讓陽光照到的地方更多,水底的陰影,自然就藏不住了。”
張教授放下茶杯,目光如電,“這,才是你此行最重要的任務!明白嗎?”
蘇辰深吸一口氣,胸中豁然開朗!“技工之家”不僅是青河的希望工程,更是攪動深水、逼出陰影的戰略支點!他重重點頭:“明白!謝謝教授!謝謝……陳老!”
離開茶室,夜色已深。
黨校林蔭道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蘇辰步履沉穩,腦海中反復回響著張教授的話。
“穩”字訣,“陽光”論。
這盤棋的脈絡,在迷霧中漸漸清晰。
剛走到學員樓下,口袋里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
是林晚晴的號碼。
蘇辰剛一接通,林晚晴帶著哭腔、憤怒和極度焦慮的聲音便沖了出來,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耳邊:
“蘇辰!出事了!嚴教授……嚴教授被匿名舉報了!舉報信直接捅到了省紀委!說他……說他利用課題研究名義,在青河項目上收受巨額賄賂!還說他和你……有利益輸送!現在……現在調查組已經進駐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