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他們便啟程了。
霍氏和老王妃哭得眼淚連連,葉寒衣也紅了眼眶。
葉銜峰繃著臉沒說話,滇南王則走到戈敘白的身旁,伸手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手上用力,帶著威壓。
“好好待寒衣。”
戈敘白承受著滇南王的威壓,面不改色,“祖父放心,我定會好好待她。”
再多不舍,也終究要分別。
葉寒衣上了馬,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行程。
滇南王府準備了很多嫁妝,幾十輛馬車,其中有一輛馬車里載著的是陸硯修和陸星辰兩兄妹。
他們在滇南府只待了短短三天,但這三天他們卻過得無比充實快樂。
葉寒衣帶著他們去了軍中,他們看到了士兵操練,那威嚴的氣勢,給了兩人極大的震撼。
尤其是陸硯修,他愈發意識到了擁有強大武力的巨大作用。
如果他足夠強大,就不會讓妹妹陷入危險。
這一刻,他下定了決心,他不僅要好好讀書,更要練習武藝,至少讓自己擁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之后,葉寒衣還帶他們去了跑馬場。
她帶著陸星辰跑馬,戈敘白則在陸硯修的要求下,開始教他學騎馬。
戈敘白本以為這三天時間太短,他定學不會,但沒想到,陸硯修的悟性極高,竟很快學會了。
雖然騎得不快,但在初學者中已經算是天賦卓絕。
但代價便是,他的大腿內側被磨破了皮,疼得走路姿勢都變得奇奇怪怪。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道路兩側,不少百姓夾道相送。
其中有一個背脊佝僂的老婦,眼底含著羨慕與渴望。
這人便是楚翊安的母親姜氏。
短短幾年時間,她已經從一個雍容華貴,養尊處優的婦人,蹉跎成了一個雙手粗糙,背脊佝僂的老嫗。
她聽人說起太子妃的功績,心中嫉妒與懊悔交加,日日折磨著她。
明明當初,陸知苒是他們楚家的兒媳婦。
若沒有那趙書寧,陸知苒就不會與她兒子和離,那她的商行所有的財富,就全都是他們楚家的。
他們守著搖錢樹而不自知啊!
她還見到了陸家的那兩個孩子,得知他們本是被拐,又機緣巧合被那位戈將軍救下了。
人人都在議論那兩個孩子運氣好,有福分,又是太子妃的親弟妹,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姜氏忍不住上前插話,“他們根本不是太子妃的親弟妹,太子妃沒有這樣年紀的弟弟妹妹,說不定他們是冒牌的!”
旁人看向姜氏,眼中滿是莫名其妙。
“誰敢冒充太子妃的弟弟妹妹?你這瘋婆子瞎說什么?”
姜氏急切解釋,“我不是瘋婆子,我沒有瞎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努力地解釋,但無人相信她,只當她在瘋言瘋語。
姜氏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
那是一處三進三出的宅子,一共住了三戶人家,他們只有兩間不大的房間,廚房都是共用的。
以往,姜氏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自己會淪落到與人合住的田地。
但這樣的日子,她卻已經過了好幾年。
便是這樣一處宅子,也是楚翊安賣了人情才租下來的。
姜氏回到家,家中冷鍋冷灶,她推開房門,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楚定峰像一灘爛泥似的醉倒在床上,姜氏見了,頓時怒從心起,火冒三丈,她沖著楚定峰便是一陣咆哮,換來的是楚定峰更大聲的怒吼,到后來,就演變成了武力交鋒。
隔壁兩戶人家見了,都早已見怪不怪,大家各做各的事,無人理會。
楚翊安拖著一身疲憊從教練場回來時,就見母親姜氏在屋子里哭,屋中一片狼藉,他的父親早已不知所蹤。
楚翊安不用多想就猜到了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疲憊的面容上籠上了一層麻木。
姜氏見他回來,立馬開口哭訴,字字句句都是對楚定峰的辱罵,最后又變成了對楚翊安的責怪。
“都怪你,當初若非你色迷心竅,把那趙書寧帶回家,陸知苒怎會與你和離?我們楚家又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都怪你,你這個不孝子,你把我們楚家害慘了!”
“你快去建功立業啊,你在西平的時候不是立下了功勞嗎?你再去掙功勞啊!你看看我們住的是什么鬼地方,過的是什么鬼日子,你還我的榮華富貴來!”
楚翊安任憑她打罵,始終一動不動。
待她打夠罵夠了,才轉身出了屋。
他去了廚房,開始生火做飯。
曾經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如今已經練就了十八般武藝,什么事情都能熟練地親力親為。
一個銅板,就能壓倒一個英雄漢。
這些活不自己做,就只能等著餓死。
他麻木地完成著手上的動作,腦中卻不停地回放著姜氏方才那些話。
姜氏讓他去建功立業,但這談何容易?
上次,他在攻打南越國一戰中立下了功勞,被招納進了滇南軍中,當了什長,手底下管著十個人。
這芝麻綠豆大的官職,是他拼了命才掙來的。
他兢兢業業地干了幾年,如今得了升遷,成了隊正,手下人從十人變成了五十人。
最近天下太平,滇南無戰事,他想要繼續往上爬,很難。
他知道這一點,心中也不敢懷抱希望,只想踏踏實實,本本分分地過好當下的日子。
但每次他回到這個家,總有數不盡的煩惱和抱怨等著他。
父親的頹廢,母親的辱罵,還有時不時就會被提起的過往,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他的心里,叫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輾轉反側,一遍遍地體會著悔不當初悔的滋味。
老天爺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當初他種下的因,而今變成了果,作用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多少次,他都不想活了,想著索性就這么死了,一了百了。
但他是個懦夫,他怕死,哪怕活得不如一條狗,他也還是想要活著。
而孝道如同一座大山一樣,沉沉地壓在他的身上。
后半輩子,他都必須要背著這座令人窒息的大山,緩步前行。
灶臺內燭火跳動,火光映出一道背影,明明高大寬厚,卻不堪重負,早早地佝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