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年歲,成衣價格比較高又稀缺,反而裁縫店制衣會便宜上起碼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
因為成衣的生產規模有限,品牌化程度也低。
并且因為物質條件的限制,大部分人家對衣服的觀念還是“新三年、舊三年”,普通人家成衣的購買頻率相當低,僅僅在結婚的時候添置,或者田間優渥的人家,也會在新年的時候,添置成衣。
與后世那價格高到看不懂、以訂制為準的觀念恰恰相反。
宋鐵被店里的大師傅擺活著手腳量尺寸。
“今年幾歲啊。”大師傅拉著皮尺,跟他搭話。
“差不多二十了吧。”
“這身高不會變了,但我看你這胸口一道道的生長紋,這段時間壯實不少,怕給你做小了,不到過年就得換,做大一號怎么樣?”
宋鐵顯然過了長身體的年紀,但是從一個吊兒郎當的街溜子,變成獨當一面能扛起整個家的男子漢,臂膀肉眼可見地厚實了。
痩不擔財。
“不用,小了來換就是。”曲夫人靠在門框上,盯著幾人忙活。
“這一兩件衣服才幾個錢,門面功夫摳搜不得。”
“戴上這個。”
曲夫人掏出一個海鷗手表,天津廠子出品的國民級奢侈品。
說是奢侈品,是因為相對現在的消費力來說,這一塊手表幾十上百價值不菲,而且不能吃不能喝只能顯擺。
說是國民級,是因為現在結婚的三轉一響里就有手表,海鷗是比較拿得出手又夠得著的那一款了。
“曲夫人,這太貴了。”
宋鐵擺著手就要拒絕。
“這八十塊錢的小東西,你要是不要我都不稀罕得退,而且咱合作做生意,你在外頭也是我家的臉面,怎么,想給我丟人?”
既然曲夫人都這么說了,宋鐵也就勉為其難地接過。
“那就謝謝曲夫人了。”
不過有一說一,這金燦燦的手表一戴,襯衫樣衫一穿,對著徑直看的時候,宋鐵有些晃神。
他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應該在什么地方見過。
記憶深處的漣漪被勾起,猶如一粒石子激起沉淀許久的泥沙。
他想起來了,以前家里有這么一張照片,上面一個長得跟宋鐵差不多的男人,穿著白襯衣,一只手摁著領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那是他爸宋中誠。
看著鏡子里差不多的臉,他突然有點理解為什么自己老媽,當年為什么發了瘋一樣想嫁人了。
但再好看也是渣男。
呸。
他心中啐了一口,把腦海里那晦氣的影子忘掉。
張八條肖九萬,則是被兩個學徒伺候著,一想到能蹭到新衣穿,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啥?你把誰家祖墳刨了?”
曲夫人看著宋鐵遞過來,看著有些晦氣的黑色陶甕,戳著煙槍把它推遠了些。
“這是在您給我騰出來的院子里發現的,您打開看看?”
曲夫人一臉懷疑,掀開了陶甕的蓋子,里面的銀圓滿滿當當,她卻眉頭一蹙,更加厭惡地又推了一推。
“袁大頭?真晦氣,有多遠拿多遠。”
宋鐵不明白了,雖然下令鑄造袁大頭的人腦子有點問題,但是錢是無辜的啊。
“曲夫人,這些東西還是值點錢的。”
“我能不知道么,但咱家不缺這點,祖上那點破事我就不細念叨了,這東西你愛咋處理咋處理,別拿來臟我的眼。”
宋鐵雖然呢不明白那些老黃歷的事情,但面前實打實、明晃晃的銀圓是看得見的好處。
“曲老板那邊…”
宋鐵覺得還是告知一下主人為好,但是曲夫人擺擺手。
“宋鐵,姐欣賞你是個干脆的人,以后我說啥你就能干或者不能,別整這些神神道道的人情世故。”
“好、”
宋鐵見曲夫人已經有點不快,連忙答應。
有時候好心也未必能辦好事啊,本來想著物歸原主,但汝之蜜糖我之砒霜,總之論心論跡,其他人都挑不出宋鐵毛病。
他們從服裝鋪子出來,已經是中午,宋鐵把黑色陶甕裝麻袋里往背上一甩。
“哥,都說見錢眼開,那姐們兒怎么跟吃槍藥一樣?要知道會挨卷,咱就不把這東西帶來了。”年輕的肖九萬表示不理解。
“帶來了會怎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帶來這件事,要是不通知這邊,你私下賣了,人家說是自己忘在老宅的東西,你是去買回來還是抵死不認?”
宋鐵覺得,要是開張了之后,肖久萬絕對不能自己接待客人。
這天真勁兒討喜也討嫌。
“買回來唄。”
肖九萬嘟囔道。
宋鐵對他做出的回答還是相當滿意的,起碼道德底線上可以看出來是個有操守的人。
“咱就不能把事情跟人挑明了么,要是別人要回去,這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要是別人不要,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去賣了。”
“哦哦哦。”肖九萬恍然大悟,張八條笑而不語。
弟弟啊,學吧,學無止境,學海無涯。
兩人路過了吳大頭的館子,肚子咕嚕咕嚕幾聲。
午飯時間了。
“咱先吃點東西,等下去沈萬的當鋪,看看能弄出多少。”
眼下房子倒騰干凈了,但是裝修還需要點錢,總不可能把積蓄消耗干凈,沒點存糧,心里沒底。
三人進了飯館,看見里頭座無虛席,自從上次用熊掌把一個老饕伺候好了,那人就在雜志上給飯館寫了一篇評測,許多人慕名而來。
此刻吳大頭一看宋鐵來了,連忙招呼新來的服務員接自己的位置點單,用圍裙擦擦手,笑著過來。
“宋鐵同志,早說你來我就給你備點特別的菜,這猝不及防的。”
“吳老板,我們也就是想吃頓午飯,嘗鮮這種事情,以后再說吧。”
宋鐵這段時間虎豹豺狼啥沒吃過,也想象不到飯館子還能弄出啥花活。
“但是看著沒啥位置了呀。”
“樓上包間請,不收你包間費!里頭有個貴客,一般不會拒絕跟人拼桌,我怕去問問。”
吳大頭把三人帶上二樓,打開包間,只見一個中年人正坐在里頭喝酒。
宋鐵把麻袋往下一放,陶甕的蓋子露了出來。
已經半酣的中年男人,僅僅掃了一眼,臉上的酒氣就散去九成。
“兄弟,拼桌啊?來來來,相見就是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