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村夕陽西下。
當顧漫回到家時,只見家中多了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藍中山裝,袖口熨得筆挺,腕間若隱若現(xiàn)的瑞士表在余暉中泛著光。
明明是與農(nóng)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打扮,那人卻毫不在意地坐在掉漆的木凳上,正捧著搪瓷缸大口喝水。
“說真的,我好久沒下地種田了,回頭啊,你帶我上你家田里挖兩個紅薯。”顧明笑聲爽朗,看著心情很是不錯。
“那地瓜有什么好的,您要是喜歡啊,我挖好,洗干凈再給您拿袋子裝上。”王秀英笑容燦爛,臉上的褶子都多了幾道。
“那不行,我就想親手從土里刨出來,帶著泥的好。”顧明笑聲爽朗,明明只是普通的茶水,他卻喝出了紅酒的感覺。
“這么久了,終于有機會來看看你了,瞧你這兒,山清水秀地,難怪都不肯回去啊。”顧明看著老顧,心中滿是感慨。
提及回去,老顧臉色微變,可也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是啊,這里環(huán)境好,空氣也新鮮,更難得的是,這里的吃的喝的全是我自己弄的,我以前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可來了這里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可以做這么多這么多的事。”老顧心中滿是感慨。
剛開始下鄉(xiāng),他的確是很不適應。
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跟著一群人干農(nóng)活……
這就像是一個小學生來到了初中學校,面對一群已經(jīng)深有體會,深有經(jīng)驗的人群,他自顧不暇,出現(xiàn)了濃濃的自卑與自負。
可漸漸地,他也通過自己的努力追了上來,還娶到了一個賢惠的老婆,甚至還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想到女兒,老顧不由地抬起頭,朝著門口看去。
正準備騎自行車去鎮(zhèn)上接顧漫,就見顧漫已經(jīng)回來了。
“漫漫!”老顧驚喜地站了起來。
聞聲,顧明連忙朝著門口看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小姑娘,面容姣好,模樣清秀,看著格外可人。
“爸,家里來客人了?”顧漫笑看向顧明,朝對方點了點頭。
顧明一見到顧漫,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越看越是歡喜,忍不住拍著大腿笑道:“哎喲,這就是漫漫啊?長得可真水靈!我家那臭小子,怕是配不上喲!”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最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老顧的閨女,果然不一般!
瞧瞧這眉眼,這氣質(zhì),哪像是鄉(xiāng)下養(yǎng)出來的姑娘?
倒像是城里嬌養(yǎng)的大小姐,落落大方,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個有主見的。
再想想自家那個整天板著臉、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兒子……顧明心里直嘆氣:完了,人家姑娘怕是瞧不上!
“漫漫,這就是爸經(jīng)常跟你提到的顧明叔叔。”老顧笑著介紹道。
顧漫聽了,這才知道對方身份,連忙朝著對方彎腰:“顧伯伯好,久仰大名,這些年,多謝您的照顧。”
這些年來,顧明沒少給她寄東西,有寄給老顧的,有寄給她媽的,還有寄給她的……每一件都透著用心。
“瞧瞧,多知書達理啊,不愧是老顧你教出來的。”顧明一副哥倆好的架勢,輕輕地拍了拍老顧的肩。
誰家爹娘聽人夸自家孩子不高興?
這一夸,直接給老顧夸成了翹嘴,嘴角邊的笑就沒落下過。
然,不知為何,顧漫看著顧明,卻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她嫁給了李建軍后,她爸就很少和顧伯伯來往了,即便是去了京城,她也刻意避開顧明,不去與顧明家的人見面來往,以免尷尬。
沒想到,上輩子沒見著的人,這輩子竟這么早就碰上了。
想到火車上做的決定,顧漫抿了抿唇,猶豫片刻,低聲道:“爸,我有話想單獨跟您說。”
“閨女就是好啊,還有悄悄話呢。”顧明哈哈大笑,語氣里滿是羨慕,“還是閨女貼心,能跟爹說體己話。不像我家那小子,整天悶不吭聲,三句話憋不出個屁來!”
老顧樂呵呵地跟著顧漫進了屋。
一關上門,顧漫便直截了當?shù)亻_口:“爸,我想……和顧家解除婚約。”
老顧一愣,隨即松了口氣,點頭道:“其實當初我就沒答應,只是礙于情面不好推辭。后來你跟李建軍好上,我反倒猶豫了……現(xiàn)在你想清楚了,爸支持你。”
他欠顧明的已經(jīng)夠多了,要是再結個親家,以后想撇清關系都難。
更何況,他舍不得女兒遠嫁。
要是顧漫真嫁去京城,那他以后……到底是回,還是不回?
回了,那些舊事免不了被翻出來;不回,難道一輩子不見女兒?
現(xiàn)在好了,女兒不嫁,那就什么事也沒了。
“行,一會我和你顧叔叔說。”老顧朝著顧漫點了點頭,示意這個口,他來開。
父女倆剛走出屋子,老顧就注意到顧漫兩手空空,眉頭微皺:“漫漫,這次去批發(fā),沒拿貨回來?”
顧漫神色如常,語氣輕松:“哦,我在縣城租了個鋪面,貨直接放那兒了。”
一個月幾十塊的租金,對她現(xiàn)在兜里的幾千塊來說,算不得什么。
老顧還沒說話,一旁正端著菜盆的王秀英手一抖,水瓢“哐當”砸進盆里,濺起一片水花。
“啥?租鋪子?!”她聲音陡然拔高,臉色都變了,“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租鋪子可不是小事,一旦簽了合同,錢就潑出去了,退都退不回來!
王秀英急得眼圈發(fā)紅,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上絞緊:“紡織廠關了,你爸本來就沒了收入,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莽撞……”
老顧看了一眼旁邊的顧明,連忙壓低聲音安撫:“別急,漫漫既然敢租,肯定有她的打算。”
王秀英卻更急了:“打算?她一個姑娘家,能有什么打算?這要是賠了……”
老顧意味深長地看了顧漫一眼。
看來,女兒沒把擺攤賺了多少錢的事告訴她媽。
可想想也是,要是王秀英知道她們賺了多少錢,那豈不是又要補貼她娘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