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懷活了二十年,頭一回有人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破了他九十九層符陣。
然后闖入他洞府,坐在他面前,說要跟他訂親。
這個經歷有些奇怪。
不過好像還不錯。
但李忘懷由衷希望,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他不緊不慢地把符筆放下,抬眼去看對面的沈蕓。
只見沈蕓今日一身紫色衣裙,梳著個隨云髻,明眸皓齒,氣質冷清而孤傲。
比他想象中還要令人驚艷。
沈蕓注意到李忘懷的目光似乎停留在她身上超過一息,便意識到,李忘懷這眼睛突然靈光了。
她笑了笑,“你能看得清楚我了?”
一笑更為動人。
李忘懷輕頷首,“我自創了聚光靈符陣,在符陣范圍內,我視力與普通人無異?!?/p>
沈蕓恍然大悟。
難怪李忘懷這么喜歡待在洞府呢。
原來是在洞府里看東西才分得清楚人畜啊。
不對。
她這次來是談訂親的事。
不能被李忘懷轉移話題了。
正當沈蕓打算把話題引回來的時候,李忘懷卻如同只溫順兔子一般主動問她。
“真訂親還是假訂親?”
“假的?!?/p>
沈蕓不假思索回答,畢竟在她的計劃里,她得死。
她可不想讓李忘懷變成鰥夫。
李忘懷垂著眼眸,應了一聲,“嗯?!?/p>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來情緒。
沈蕓等著李忘懷跟她談條件,但下一秒,李忘懷抬手按在桌上的符筆上,讓符筆在桌面來回滾,然后問她。
“你想什么時候訂?”
嗓音緩緩。
跟他這個人一樣,永遠不緊不慢的。
像一條隨遇而安的溪流。
這可讓沈蕓有些意外。
她托起精致的下巴,好奇地望著對面的李忘懷,“你都不問我為什么找你嗎?”
李忘懷眉眼平和,淡淡道,“我知道原因?!?/p>
“說說看。”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李忘懷猜對了。
“一是,李家底蘊深厚,裴戾還沒有在常家站穩腳,應該沒有這么蠢跑來找李家麻煩?!?/p>
沈蕓,“……”
得,李忘懷是怎么知道裴戾事情的?
說好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呢?
頓了頓,李忘懷繼續道,“二是,我是家中幺兒,不急婚娶,耽擱個幾年再取消婚事也沒關系。”
“三是……”
說到這里,李忘懷明顯停頓一下,片刻之后,才從喉間滾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你想知道許家的事情?!?/p>
“繁無的事情我也知道,那道操縱符,我師父拿來給我看了。”
“你看見那道符比我早,你應該猜到了,那是許家的秘符?!?/p>
沈蕓并不驚訝。
在李忘懷桌面上早鋪滿各種凌亂的白紙符。
正是繁無的那道操縱符。
李忘懷看起來深居簡出、眼力不佳,實則洞察秋毫,無所不知。
真不愧是李家如珍似寶疼惜著的小少爺。
若不是李忘懷天生不喜與旁人接觸,這李家家主的位置恐怕就是李忘懷的了。
哪里還有他大哥什么事?
沈蕓笑容越發燦爛,“你既然知道,還打算答應我?”
聞言,李忘懷磋磨著手上被滾的已經沒了紋路的符筆,悶悶回道,“我不答應你,你也會另尋其他人的。”
“反正你心里的人選多了去了,我又并非你的唯一訂親人選。”
“我要是拒絕你,你出門就往平云峰去了?!?/p>
平云峰,是李忘懷師兄宵孤影的住所。
不知為何,沈蕓在李忘懷的話里聽出來幾分哀怨。
她也并非這種無情寡義的女子吧?
更何況了,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忘懷。
一秒鐘都沒想過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段毅呢。
好吧。
她的確也考慮過如果李忘懷不答應,她就去找宵孤影。
但考慮是一回事,有沒有實踐又是一回事。
于是,沈蕓連忙義正辭嚴地為自己辯解,“胡說,我的選項里,你排第一名,我第一個找的也是你。”
當然,除此之外,浮華峰離她院子最近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李忘懷抬起那薄薄的眼皮看了看沈蕓,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沈蕓一臉真誠,“那當然,我騙你干什么?”
李忘懷如今視力還不錯。
他在沈蕓那雙漂亮的鳳眸里瞧不見半點他的影子。
他低下頭去,抿了抿沒有血色的薄唇,“哪怕你騙我也沒關系的。”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p>
李忘懷眼神幽幽,眸光沉沉,語氣中也難得多了幾分嚴肅,“當年許家那八十二口人命,李家也有份?!?/p>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蕓卻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李忘懷這么順利就把李家的事情告訴她了。
她還以為得再哄一哄,才能騙得李忘懷說出來呢。
沒想到,剛提訂親,李忘懷就自個跟竹筒倒黃豆一樣吐露出來了。
沈蕓歪頭看了看李忘懷,忍不住調笑,“你把李家壓箱底的秘辛都告訴了我,就不怕我說出去?”
李忘懷正兒八經地用那張清秀俊逸的臉反問沈蕓,“你會說出去嗎?”
沈蕓跟李忘懷那雙明亮的眼眸對視了片刻,然后她搖了搖頭。
“我不說出去?!?/p>
“我可舍不得你這么個俊俏又聰明的小郎君難過?!?/p>
李忘懷先是一怔,然后那張因為長久沒曬太陽捂得有些蒼白的臉不緊不慢地爬上一抹薄紅。
他有些結巴緊張地道,“你想什么時候宣布訂親?”
“我要寫信回去告知我的父母?!?/p>
“隨時都可以?!?/p>
沈蕓很快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父母會不會不同意?”
畢竟,她這個名聲。
屬實難為李忘懷了。
李忘懷搖了搖頭,“不會?!?/p>
“他們聽到我要訂親,必定歡喜到三天三夜難以合眼。”
說完,李忘懷又反過來問沈蕓,“那你父母會不會不同意?”
沈蕓也學著李忘懷一樣把腦袋搖成個小撥浪鼓,“我娘早逝,家里只有個爹,生性隨意,不會反對的?!?/p>
李忘懷恍然大悟,“那很好了?!?/p>
沈蕓總覺得這話有些奇怪,抬頭去看李忘懷。
李忘懷反應過來他話有歧義,連忙手忙腳亂地輕聲解釋,“不是說你娘早逝很好,是說,不反對很好?!?/p>
大概是太緊張,李忘懷還不小心咬到了自己舌頭,痛得他驚呼一聲。
看著李忘懷那緊張到咬舌頭的窘迫模樣,沈蕓一下子笑了。
李忘懷捂著嘴,忍著痛,小心翼翼地掀著眼皮打量著沈蕓。
純真緊張慢慢斂起,眼底深處有一抹思慮似微波蕩漾一般翻涌而起。
上一個是常行之。
下一個就是李家了。
而這些年來,李家早已是外強中干,經不起半點報復。
若沈蕓能幫一把。
或許還能助李家逃過此劫。
所以,哪怕是假訂親,對他也只是有利無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