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嬋這會兒正摟著蕭臨的脖頸處,聞言就是一愣。
她瞬間就想到了他是說自己想通過有孕來救珍珠的事情,于是,柳嬋有些委屈地偏了頭。
原本摟著蕭臨脖子的胳膊也無力地散開了。
“臣妾想了許久。”柳嬋聲音輕輕的,眼圈有些泛紅,“進宮后,珍珠給了臣妾許多溫暖,如今又是為了臣妾出頭,臣妾怎么可能不管。”
她回正了臉蛋跟蕭臨對視,一顆晶瑩剔透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卻是面露堅定之色。
“臣妾如果真放棄了她,臣妾必定后半生心中有愧,定會后悔至極。”柳嬋抿了下唇,眼神里全是渴望,“皇上能懂臣妾嗎?”
“朕懂。”蕭臨脫口而出。
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半晌,隨即嘴角溢出苦笑。
他怎么會不懂?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的腦海里就浮現了那抹義無反顧跳下懸崖的白色身影,曾有無數次的午夜夢回里,他都會愧疚于自己當時的遲疑和猶豫。
若是靜兒跑出去引開刺客的那一刻,他能拽住她……
若是他提前想到那個老東西的埋伏……
可事實上,當時身處那個場景下的他,分明就是選擇放棄了靜兒的性命,來護住自己。
所以他的后半生只能充滿了對靜兒的愧疚和悔恨。
“皇上?”柳嬋見他恍惚,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口處,“皇上想什么呢?”
蕭臨回神兒,他撐著床邊坐了起來,又抬手將柳嬋摟在懷里。
他輕聲道,“朕十六歲那年,也有人曾為了朕的性命沖了出去,后來她替朕死了。”
盡管他后來才查出來,那些人原本就是太后派去要殺掉靜兒的,可在當時,他們是不知情的,以為是追殺他的刺客。
柳嬋倚在他的懷里,問得認真,“她也是皇上身邊的人嗎?”
“不是。”蕭臨想都不想就否認了,“是朕率軍出征打了敗仗,身負重傷摔下了懸崖,她救了朕。”
柳嬋爬了起來,跪坐在他旁邊。
“是個姑娘。”她篤定出聲的同時,又暗中松了口氣。
原本她也不想利用死去的許靜兒來鼓動蕭臨的同情心,可沒辦法,她得讓蕭臨幫忙。
這宮里能對抗太后的,只有蕭臨。
盡管有關于許靜兒的故事她已經聽過許多次,可蕭臨能跟她親口聊起,還是讓她有些意外的。
柳嬋擺出一副我在認真聽的姿態。
“對,是個姑娘。”蕭臨輕撫著她的后背,“柳嬪跟她長得很像。”
柳嬋驚訝地捂住了嘴,“所以皇上才對柳嬪……寬容至此?”
畢竟前世的柳嬪能一直在貴妃之位上屹立不倒,哪怕害死的人再多,蕭臨也都護住了她。
確實是再寬容不過了。
既是蕭臨主動提起了柳嬪,那她可得好好上一番眼藥。
“嗯,一部分是,但也有一部分是跟太后有關系的。”蕭臨看到她眼底的理解時,竟是不自覺地想多說兩句,“是太后殺了她,也是太后為了安撫朕,親自尋來了柳珠。”
柳珠,就是柳嬪的名字了。
實際上她也不姓柳,但具體姓什么,也沒人真的關心。
“啊?”柳嬋繼續不解,“柳珠不是柳家養在外面的女兒嗎?說是夫人生下她以后,便身體不好,有大師批命說她命格太貴,須得養在莊子上……”
這些當然是柳家對于柳嬪胡編亂造的說法。
正巧當年的柳夫人第一胎的孩子生下來以后,沒多久便重病死了,也是個女兒。
所以柳珠正好借用了這個女兒的身份。
“她是個妓子出身。”蕭臨看著她的驚訝有些莫名好笑。
他還是頭一次提起許靜兒的時候,心里的感覺是松快的,而非醉酒后的沉重。
蕭臨看著眼前豁然瞪大了眼的小姑娘,抬手勾了她的鼻子,“柳家哪來的本事,能生出一個跟靜兒長相那般相似的人,當然是在外面尋來的。”
“靜兒……”柳嬋喃喃,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那日皇上醉酒,是將我錯認成了她?”
蕭臨皺了眉頭。
柳嬋眼神無辜,“當時皇上將臣妾壓在身子底下,口口聲聲喊的就是靜兒,靜兒,臣妾還以為您喊的靜貴妃。”
“……”蕭臨沉默半晌,他早就不記得當時的事情了。
后來的印象是柳嬋拿了一杯冰涼的茶水潑在他的臉上,他才艱難恢復了些神志。
可她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許是吧,那日是靜兒的忌日。”蕭臨語氣淡淡。
“原來是這樣。”柳嬋抿了抿嘴,她很是心疼地抬眼,“那位靜兒姐姐想來愿意以她的命換皇上一命,她定是很愛皇上,若沒有刺客的話,也能伴在皇上身邊……”
“不能。”蕭臨搖搖頭,“她向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生活,更不愿為妾,可當時的朕給不了她。”
不僅給不了,還害了她。
“朕當時以為太后對朕是疼愛的,便主動告知了太后,想將她娶為正妃。”他勾了嘴角,卻是苦澀,“卻沒想到太后表面應下,背后卻派人暗殺她,這也是朕后來才查出來的。”
柳嬋聽得眼淚汪汪,“皇上……”
蕭臨越說越多,“朕的生母只是個父皇后宮里的宮女,生下朕以后便撒手人寰,朕從小在宮里過得艱難,連玩鬧的太監都敢打賭故意撞倒朕,那時候朕看著二哥三哥他們承歡母妃膝下,父皇又十分疼愛,不像朕,父皇都不曾多看朕一眼。”
母憑子貴,子憑母貴,就是宮里的地位規矩。
沒有母妃的皇子,就像是人人可欺的一灘爛泥,明面上的身份高貴又算什么呢?
他排行老五。
當時的二皇子是皇后所生,他的外祖是父皇看中的肱股之臣,又占了嫡長子,父皇對他很是看重,他便成了是當時呼聲最高的太子人選。
三皇子是現在的太后所生,比他大五六歲。
因著太后是先帝寵妃,三皇子也很得父皇疼愛,早早就開了府,入了朝做事。
可三皇子的人生突然因為一場圍獵戛然而止,他死在了誤闖的一只黑熊手里,連帶著護著他的幾個侍衛,皆沒有活命的機會。
于是……
他蕭臨的機會就來了。
太后求了先帝,將他記在自己的名下,他也曾因為一朝有了母妃而欣喜若狂,也不怪太后將年僅十二歲的他送去偏遠的軍營,在里面苦苦掙扎,時常遍體鱗傷。
直到十六歲那年,他在軍營里被臨時接管的二皇子算計,打了人生里的第一場敗仗。
也差點丟了性命。
是許靜兒救了他,她也因他而死。
那時太后告訴他,此事是二皇子所為,只有立下更多的戰功,讓父皇對他刮目相看,才能為許靜兒報仇。
于是他拼著一股恨意殺回了戰場,十八歲那年,他立了很大的戰功回朝。
“可父皇將朕用命換來的戰功,當眾給了二哥。”蕭臨諷刺一笑,“太后將朕喊去她的宮里,讓朕跪了一天一夜,以此激勵朕更加上進,朕知道,她是氣惱父皇的偏心,她覺得朕沒有用,卻也沒機會再收養別的皇子……”
柳嬋靜靜地看著他說這些。
實際上,這些事情,是她前世也不知道的。
她唏噓。
兩個人都是出生后便失了母親的人,掙扎活著,又被有心之人利用,沖著這些,她跟蕭臨還真是像。
“蕭臨。”柳嬋伸了胳膊去摟他,“我會一直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