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得不來。
這是陛下的旨意,更是陽謀。
他們必須親眼看著,自己親手請來的那尊神,如何將他們所信奉的一切,都砸個稀巴爛。
西面,鎮國公賈凱的席位上,擺滿了酒肉。
他呼朋引伴,將一眾武勛都拉了過來,活像是在自家后院開燒烤大會。
“吃!都給老子吃!”
賈凱狠狠灌了一口酒,滿臉紅光。
“他娘的,今天這戲,比昨天還熱鬧!不吃飽了,哪有力氣看戲!”
一眾武將轟然叫好,推杯換盞,渾然不顧對面文官們殺人般的目光。
觀禮臺上。
何歲依舊一身玄色龍袍,身旁的寧白露,為他續上了一杯熱茶。
“陛下,您看。”
寧白露輕聲笑道。
“昨日還是儒家一家的獨角戲,今日,倒真有了幾分百家爭鳴的模樣。”
何歲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嘴角勾起。
“這才是朕想看到的。”
“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
“朕倒要看看,這些被壓抑了數百年的聲音,能給朕帶來多大的驚喜。”
“當——”
悠揚的鐘聲再次響起。
一名身穿黑色麻衣,身材魁梧,面容如同刀削斧鑿般的中年人,第一個走上了論道壇。
他沒有行儒家的揖禮,而是對著壇上的黃舉,抱拳拱手。
那動作,充滿了力量感。
“墨家后學,墨城,見過黃師。”
墨家!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戰國時代,唯一能與儒家分庭抗禮的兩大顯學之一!
他們竟真的敢上臺!
黃舉站在壇上,看著眼前的墨城,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終于透出了幾分真正的凝重。
昨日的對手,再如何厲害,終究是儒家門內之爭。
今日,是真正的,道統之戰!
“講。”
黃舉只吐出一個字,氣勢沉凝如山。
墨城的聲音,洪亮如鐘。
“我墨家,講‘兼愛’,‘非攻’。”
“敢問黃師,儒家講‘仁愛’,卻分親疏遠近。愛父母兄弟,勝過愛鄰里鄉人。愛本國之民,勝過愛敵國之民。”
“如此,則家有別,國有分。為一家之私,可侵鄰里。為一國之利,可伐鄰邦!”
“此等‘仁愛’,與‘兼愛’相比,究竟是大道,還是亂源?”
這一問,直指儒家學說的核心!
狠!毒!
徐向高等人,心中竟生出一絲快意。
打!打起來!讓這墨家的蠻子,好好挫一挫黃舉的銳氣!
黃舉聞言,不怒反笑。
“好一個兼愛。”
他看著墨城,眼神銳利如刀。
“老夫問你,你父與路人,同時落水,你先救誰?”
墨城一窒。
這個問題,是墨家永遠也繞不過去的詰問。
“若論本心,自是先救家父。”
“那不就是了!”
黃舉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
“你連自己的本心都做不到‘兼愛’,又如何要求天下人?”
“人之愛,生而有別,此乃天性!天性不可違!”
“儒家之‘仁’,是順應天性,推己及人,由親及疏,由近及遠,如水波之蕩漾,自然而成!”
“你墨家之‘兼’,是扭曲天性,強人所難,要人將拳拳愛子之心,分與陌路之人,此乃空中樓閣,冰冷無情!”
“你墨家的道,是圣人的道,不是人的道!強行于世,必將大亂!”
一番話,如狂風暴雨,打得墨城連連后退。
墨城臉色漲紅,卻不屈服。
“黃師強詞奪理!”
“我墨家兼愛,非是讓你不愛父母,而是讓你愛他人之父母,如愛自己之父母!”
“若人人皆能如此,則天下再無攻伐,再無竊賊!此乃大同之世!”
“至于邊關烽火,若天下皆行‘非攻’之道,何來烽火?”
“愚蠢!”
黃舉毫不客氣地痛斥。
“你只知非攻,可知這世上,有餓狼,有虎豹!你對餓狼講道理,它可會放下爪牙?”
“我大玥將士,鎮守邊關,以血肉筑長城,護衛的是身后的父母妻兒!這,便是‘仁愛’!”
“若依你墨家之言,裁撤兵備,坐等敵國君王被你‘兼愛’感化嗎?”
“可笑至極!”
兩人唇槍舌戰,一個講究實際功利,一個立足人性根本。
一個描繪天下大同的理想國。
一個剖析冷酷無情的現實。
壇下的士子們,聽得是如癡如醉,神魂顛倒。
他們從未想過,學問,還可以從這個角度去思辨!
這場辯論,沒有勝負。
卻在所有人的心中,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觀禮臺上,寧白露鳳眸閃爍。
“陛下,這墨家之言,雖過于理想,卻也有幾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