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婆娘常年臥病在床,唯一的兒子,前年還被征去修長城,至今杳無音信,生死不知。
往年這個時候,他家早已斷糧,只能靠挖些野菜草根果腹,熬過一天算一天。
可今天,他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于幸福的光彩。
他剛剛從村口的“義學”回來。
那是“墨俠”先生搭建的草棚,專門用來給村里的孩子們,免費教書識字。
更重要的是,每一個去上學的孩子,每天都能領到一碗熱騰騰的,雪白的米粥。
他懷里,正揣著半碗尚有余溫的米粥,那是他兒子省下來,特意帶回來給他娘的。
他看著躺在床上,面色已經有了一絲紅潤的婆娘,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喂著。
“當家的,這……這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啊。”
婆娘喝下米粥,渾身都暖了起來,眼中流出了淚水。
“是啊。”
李老四用力地點頭,眼眶也紅了。
“那‘墨俠’先生,就是天上下凡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恨。
“先生說了,咱們之所以受苦,不是因為咱們命賤。”
“是因為京城里那個皇帝,是個昏君!”
“他為了自己享樂,為了修那沒用的破墻,把天下的錢糧都搜刮走了,根本不管咱們老百姓的死活!”
“先生還說,等他把這天下所有的‘攻伐’之器都毀了,皇帝也就沒了,到時候,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不再受欺負!”
這些話,像一顆顆種子,在李老四這樣淳樸而又充滿怨恨的村民心中,迅速地生根,發芽。
他們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們只知道,誰給他們飯吃,誰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好人。
誰讓他們妻離子散,不得溫飽,誰就是壞蛋。
至于誰是皇帝,誰是反賊,對他們而言,并不重要。
民心,就是這么一架最簡單,也最樸素的天平。
而在京畿左近,成百上千個“下河村”里,同樣的故事,正在上演。
魯清,這位穿越而來的工程師,正在用一種何歲都不得不佩服的方式,進行著他的戰爭。
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沒有流一滴血。
他只是用他超越時代的知識,精準地,撓在了這個王朝最痛,最癢的地方。
他正在釜底抽薪。
他要讓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成為一個孤家寡-人,成為一個被自己子民所唾棄的,暴君。
……
鎮國公府。
書房之內,檀香裊裊。
賈凱,這位剛剛將自己最心愛的孫子,親手送入宮中的老國公,此刻臉上,卻沒有半分平日的醉意與粗魯。
他的眼神,清明,銳利,像一頭蟄伏已久,即將要擇人而噬的猛虎。
在他的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文清。
這位文壇領袖,一身儒袍,面容清癯,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神情淡然,仿佛世間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動容。
另一個人,則如同陰影。
王順安,東廠提督。
他靜靜地站在角落里,穿著一身最普通的內侍服,低眉順眼,仿佛不存在一般。
可書房內那凝重如山的氣氛,卻有至少一半,是因他而起。
文,武,以及帝國的影子。
大玥王朝如今最有權勢的三個人,第一次,聚集在了一起。
“想必,二位已經看過陛下的密旨了。”
賈凱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京畿左近,妖人作祟,蠱惑民心,動搖國本。”
“陛下,很生氣。”
劉文清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何止是生氣。”
他的聲音,如同古井之水,波瀾不驚,卻又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老夫在那些所謂的‘義學’里,看到了他們的‘課本’。”
“斷章取義,歪解圣人經典,將‘民貴君輕’,曲解為‘無法無天’。將‘兼愛非攻’,篡改為‘毀家滅國’。”
“此非教化,此乃誅心。”
“此等人,比那草原上的蠻夷,還要可恨百倍!蠻夷是想亡我大玥之國,而他們,是想絕我華夏之種!”
這位一生都以守護文脈為己望的老臣,第一次,動了真怒。
那股沛然的浩然正氣,竟讓一旁的賈凱,都感到有些心驚。
王順安依舊低著頭,仿佛在打盹。
卻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又陰柔的聲音,緩緩地補上了一句。
“咱家的人,在下河村,丟了兩個人。”
“都是玄鏡司的好手,一個照面,就沒了。”
“連尸首都找不到,只在失蹤的地方,撿到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