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入口處。
沈滄瀾一襲月白錦袍,纖塵不染,與周圍那些衣衫襤褸,滿身油污的墨家弟子,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他仿佛不是來拜訪一個亡命天涯的叛逆,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園里,欣賞一處別致的鐵匠鋪。
魯清從山谷深處走出,他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滄瀾。
“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警惕。
“我,沈滄瀾?!?/p>
沈滄瀾微微躬身,行了個商賈之禮,不卑不亢。
“一個被小皇帝斷了財路,不得不入蜀求生的,可憐人?!?/p>
“我與魯鉅子,是同道中人?!?/p>
“同道?”魯清發(fā)出一聲冷笑,“我乃墨家鉅子,為天下大同而奔走。你一介商賈,滿身銅臭,也配與我稱兄道弟?”
沈滄瀾沒有動怒。
他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手。
“啪,啪?!?/p>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山谷內(nèi),顯得格外突兀。
他身后的護(hù)衛(wèi),抬上來十幾只沉重的木箱。
箱蓋打開。
沒有金光,沒有銀光。
箱子里裝的,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塊塊色澤烏黑,質(zhì)地純凈的——
上等焦炭!
還有一箱箱,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鎢鋼,精銅,云母……
這些,全都是打造高級機(jī)關(guān)器物,必不可少的,稀有材料!
魯清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后的那些墨家工匠們,更是發(fā)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雙眼放光,像是餓狼看見了羔羊。
這些材料,在蜀中,有錢都買不到!
“一點(diǎn)薄禮,不成敬意。”
沈滄瀾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我知道,魯鉅子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奈何,英雄總被錢糧誤?!?/p>
“你那‘裂地龍’,想要造成,怕是需要一個,足以買下半個蜀中的,天文數(shù)字吧?”
魯清的心,狠狠一沉。
對方,連他最大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做什么?”
“合作?!?/p>
沈滄aplan的笑容,變得熱切起來。
“鉅子,你我二人,都是被那小皇帝逼到絕路之人?!?/p>
“他奪了你的名,斷了我的利?!?/p>
“你空有屠龍之術(shù),卻無用武之地。我坐擁金山銀海,卻無安身之所。”
他向前一步,聲音充滿了蠱惑。
“你我聯(lián)手!”
“你的神工鬼斧,加上我的萬貫家財!”
“你的機(jī)關(guān)戰(zhàn)獸,配上我的情報網(wǎng)絡(luò)!”
“這天下,還有何處,去不得?那小皇帝的龍椅,還有何人,坐不穩(wěn)?”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說到了魯清的心坎里。
他心中的怨毒與不甘,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銅臭的商人,第一次覺得,對方,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我憑什么,相信你?”魯清依舊保持著最后的警惕。
沈滄瀾笑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遞了過去。
“鉅子請看?!?/p>
魯清疑惑地接過,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那圖紙上畫著的,赫然是一座,結(jié)構(gòu)復(fù)雜,設(shè)計精妙的,高壓鍋爐!
其設(shè)計理念,甚至比他腦海中構(gòu)思的,還要先進(jìn)!
“這……這是……”
“此物,名為‘蒸汽機(jī)’?!鄙驕鏋懢従徴f道,“乃是我在一處前朝遺跡中偶然所得。據(jù)說,能以水火之力,驅(qū)動萬鈞之物。”
“只可惜,我沈某人,只是個商人,對這些神工造物,一竅不通。此物在我手中,不過是廢紙一張?!?/p>
他看著魯清,眼中,是恰到好處的,誠懇與惋惜。
“但若是在鉅子手中,想必,能讓那‘裂地龍’,真正變成,毀天滅地的,神龍吧?”
魯清的手,在顫抖。
他死死地攥著那張圖紙,像是攥住了自己的新生。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里,最后一絲理智,被徹底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偏執(zhí)的,對力量的極致渴望!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自己駕馭著那臺鋼鐵巨獸,碾碎京城的城墻,將那個高高在上的小皇帝,踩在腳下的場景!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我答應(yīng)你!”
“哈哈哈!鉅子快人快語!”
沈滄瀾發(fā)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伸出手。
“那么,預(yù)祝我們,合作愉快?!?/p>
魯清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重重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p>
一個有當(dāng)世最頂尖技術(shù)的瘋子。
一個有富可敵國財富的梟雄。
兩條被逼入絕境的蛟龍,終于在蜀中這片淺灘,匯合在了一起。
他們都以為,自己找到了,逆天改命的,鑰匙。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執(zhí)棋之人。
他們卻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張更大,更無情的棋盤,早已為他們,準(zhǔn)備妥當(dāng)。
而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棋盤上,最關(guān)鍵,也最可悲的,兩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