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朕要的從不是兩虎相爭,而是讓有用之人,各展其長,共筑大玥的根基。】
【即便他們是反賊。】
何歲沒有直接回應(yīng)寧白露先前的疑惑,反而放緩了語氣,像尋常教導(dǎo)學(xué)生般開口:
“白露,你隨朕處理朝事有些時日了,若讓你評斷魯清,你覺得他身上最該善用的特質(zhì),和最需留意的疏漏,分別是什么?”
寧白露指尖輕輕抵著下頜,認真思索片刻后答道:
“夫君常說‘用人如器,當(dāng)取其長’,魯清的長處自然是那旁人難及的巧思,他能想出些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造物,若能用在正途,定能幫百姓省力、幫朝堂增效。”
“至于疏漏……我瞧他做事時總一門心思撲在器物上,對周遭人事、成本損耗都不太在意,上次墨家弟子說缺了三成鐵礦,他竟才后知后覺。”
“說得很細,可見你確實用了心。”
何歲眼中漾開些微暖意,輕輕點了點頭,起身走向墻邊懸掛的大玥疆域圖,抬手示意寧白露也過來:
“你看這蜀中,多山多礦卻路險難行,百姓運糧要翻三座山,軍器造好要走半月路,若能有法子破了這‘險’字,便是大功一件。”
他指尖落在“蜀中”二字上,聲音愈發(fā)溫和:
“魯清腦子里的東西,便是破局的關(guān)鍵。你還記得朕跟你提過的‘蒸汽機’嗎?”
“若能造出來,往后運糧不用再靠人力畜力,順著河道便能行船;還有那改良的煉鋼法,煉出的鐵又堅又韌,造農(nóng)具能讓畝產(chǎn)多兩成,造甲胄能讓士兵少流血。”
每說一句,寧白露便湊近一分,鳳眸里滿是好奇與期待:
“真能有這樣的好東西?那豈不是能讓蜀中百姓早早過上好日子?”
“是能,但急不得。”
何歲轉(zhuǎn)過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里帶著幾分耐心的叮囑:
“這些想法都好,可從‘想法’到‘能用’,中間要走很長的路。”
“就像你初學(xué)繡花時,明明腦子里有圖樣,可針腳總歪、絲線總纏,要練上幾十遍才能繡出個像樣的荷包。”
“魯清的這些造物,比繡花難上千倍萬倍——蒸汽機的銅缸要鑄得厚薄均勻,差一絲就會炸;煉鋼的火候要掐得分秒不差,錯一刻就成了廢鐵。”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
“更要緊的是,試錯要花錢、要有人手。朕如今要賑濟北方災(zāi)民,要修整東南堤壩,銀錢和人力都得掰著手指頭用,實在沒法把所有力氣都投在這一件事上。”
“但沈滄瀾不同,他是商人,最懂怎么算‘劃算’,他會盯著魯清把精力放在最容易出成效的地方,比如先造小些的蒸汽機用來抽水,先煉能造農(nóng)具的鐵,而不是一上來就琢磨那些太復(fù)雜的東西。”
寧白露這才恍然大悟,眼中的疑惑漸漸散去:“原來夫君是想讓沈滄瀾幫著魯清‘收心’,先把能成的事做成,既不浪費魯清的才華,也不白耗力氣?”
“正是這個道理。”何歲笑著點頭,拉著她坐回桌前,順手給她倒了杯溫茶,“蜀中多礦,墨家弟子又擅長造器,讓他們在那邊先試、先練,把該踩的坑都踩了,該攢的經(jīng)驗都攢了,等將來時機成熟,朕再調(diào)派工匠、撥下銀錢,把這些好東西推廣到全國,那時便會事半功倍。”
他看向窗外,月色正柔,語氣也愈發(fā)平和:
“朕已讓人給成都知府傳了話,讓他對青城山一帶多照看些——山匪土司若想跟墨家換些普通兵器,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別讓瑣事擾了魯清;”
“再派些精干的探子偽裝成流民混進去,不是為了偷什么,是讓他們把魯清試造時的圖紙、數(shù)據(jù)都記下來,將來推廣時能少走彎路。”
寧白露捧著溫?zé)岬牟璞粗矍暗姆蚓凵窭餄M是安穩(wěn)的信賴:“夫君想得這樣周全,既給了魯清施展的空間,又替他擋了雜事,還為將來鋪好了路,這樣一來,蜀中遲早能變成富足之地。”
何歲拿起一面小旗子,輕輕放在地圖上蜀中的位置,聲音里帶著幾分笑意:
“治國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想著后面三四步。魯清是顆好棋子,沈滄瀾也是,把他們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讓他們各盡其用,這盤棋才能下活。”
隨后何歲用朱砂筆在地圖上,沿著交通路線不斷連通,形成了一張朱紅色的網(wǎng)。
寧白露才發(fā)現(xiàn),何歲究竟看到了多么久遠以后的未來。
這可不是多看了三四步,何歲這是把未來三四百年都想清楚了啊……
【魯清,沈滄瀾。】
【愿你們能在蜀中好好打磨本事,將來這大玥的好日子,也有你們的一份功勞。】
蜀中,深谷。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草木香與鐵器的冷意,魯清站在那臺初具雛形的“抽水機”旁,正拿著圖紙跟墨家弟子們講解:
“你們看這里,活塞要跟缸壁貼得緊些,但又不能太死,不然拉不動——就像你們打鐵時握錘,太松會掉,太緊會累,得找個剛好的力道。”
一個年輕弟子撓著頭問:“先生,昨天試的時候,活塞還是漏了氣,是不是缸壁沒磨平?”
魯清蹲下身,指著零件耐心解釋:“不全是,你看這密封圈,用的皮子太硬了,遇熱會縮,得換成軟些的牛皮,再泡上桐油,就能封得嚴實了。”
他拿起銼刀,親手給弟子示范:“銼的時候要順著紋路來,力道均勻些,別急,慢工才能出細活。咱們造這抽水機是為了幫山下百姓抽井里的水,要是造得不好用,豈不是辜負了人家的期待?”
弟子們聽得認真,手里的活計也慢了些,卻比先前更穩(wěn)當(dāng)了。
月光透過樹梢灑下來,落在魯清專注的臉上,沒有了偏執(zhí)的瘋狂,只剩對造物的熱忱與對民生的牽掛。
只是……眾人都看得真切,他的瘋狂與偏執(zhí),藏在平靜與熱忱背后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