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學子終于穿過洞開的沉重黑漆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萬年縣學的考場設在專為此次縣試騰出的寬敞院落......
在這臨時充作貢院的青磚大院內。
晨光熹微,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青石鋪就的廣闊廣場上,數百張嶄新的條案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如林如陣,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質感。
廣場盡頭,是巍峨的明倫堂主殿,飛檐斗拱下懸掛著太宗御筆親題的”敕造貢院”巨匾,在遠處高聳的,作為閱卷場所的八角攢尖樓閣映襯下,更顯莊嚴肅穆。
一股混合著松煙墨氣,新制桑皮紙清冽味道,以及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在這莊嚴肅穆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張遠找到自己的考棚坐定,他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感受著青石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攤開散發著油墨清香的考卷。
一絲久違的自信在心中悄然滋長。
然而,當他翻到考卷......
仿佛一盆冰水混合著鋼針,狠狠潑在他的臉上和心上!
軍屯與民田界限糾紛致死人命!
前朝遺留的租庸調制賦役與新制疊加計算!
更需引入工部堪輿繪圖,對爭議地塊進行精準分割測算!
律法條文,賦役制度,幾何運算,田畝勘測規則…復雜艱深,環環相扣,層層嵌套,形成一張龐大而晦澀的死亡之網!
其恐怖的綜合難度和陌生的題型,遠超《三年科舉》中任何一道模擬題,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考題!
巨大的恐慌瞬間攥緊了張遠的心臟!
他猛地抬頭,考棚只有隔斷,并沒有封門。
可他卻只見周圍的寒門學子大部分都和他一樣,臉色煞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從之前的自信變成了徹底的茫然和絕望!
不少人握筆的手劇烈顫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王二就在他斜前方,死死咬著下唇,都咬出了血,眼睛瞪得老大,卻一片空洞地瞪著那題,仿佛靈魂被抽離。
反觀就在他斜對面的崔明遠等核心世家子弟也個個眉頭緊鎖,額頭冷汗津津,下筆遠不如之前從容。
顯然,這道綜合怪題也超出了他們突擊復習的范疇!
他們艱難地嘗試分析,筆下思路顯得滯澀凌亂。
然而,更讓張遠如墜冰窟的是,他在考場靠里的位置,瞥見了幾個同樣穿著嶄新但低調許多的考生,并非崔明遠這等核心,更像是世家旁系或依附的士子。
他們雖然也皺著眉頭,臉上帶著緊張,但手中的筆卻寫得頗為順暢,顯然像是有備而來!
絕望!
冰冷的絕望像深海的寒氣,瞬間從腳底蔓延,幾乎凍結了張遠身體里的血液。
難道…這道題才是世家真正的后手?
是他們壓箱底的底蘊?
王玄被掃除,只是敲掉了一根雜刺,這難以逾越的天塹才是寒門真正的死地?
一股”終究還是斗不過世家”的巨大無力感和悲憤瞬間淹沒了他。
考場內死寂一片,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筆尖無意識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崔明遠看到那幾個寫得順暢的旁系子弟,又看到張遠等人慘白絕望的臉,他心中那份因王玄事件帶來的羞恥和憤怒,此刻被一種扭曲的快感暫時壓下。
雖然失了王玄,但只要自家子弟在答題上碾壓寒門一頭,證明那套書只是笑話,這場較量就不算全輸!
他甚至還扯出了一絲勉強的冷笑。
就在張遠意志幾乎要被徹底摧毀之際!
他的突然想起《三年科舉兩年模擬》扉頁上那句話!
遇新而不懼,拆其筋骨,解其脈絡,以己之長,克彼之奇!
瞬間,一道微弱的火光照進他黑暗的心海。
拆其筋骨!
對啊!
這題看著嚇人,不就是幾塊硬骨頭?!
軍田侵占涉及律法核心!
賦役疊加是計算問題!
田畝分割是幾何測量!
書里是沒一模一樣的題,但拆開了,書里都有解法思路!
律法分析!
計算通則!
幾何分割!
這是貫穿《三年科舉》的基礎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混合著破釜沉舟的決心,猛地從張遠心底最深處炸開!
他死死咬住牙關,無視了額頭的冷汗,無視了一切雜念,將全部心神,所有的意志力,都化作一柄鋒利的鑿子,狠狠鑿向那道難題的第一塊壁壘:“軍田民田界限血案…核心在責任劃分與侵占定性!”
”《貞觀律·戶婚》十七條:凡以墾,租,占等名侵占軍田五十畝以上者,視同謀奪軍資,罪加一等!”
”致傷人命者,按故殺,斗殺區分量刑!”
”需結合地契,勘驗,證詞判定侵占方責任!”
”此案中,誰是主動侵占方?”
”軍屯守將是否有失職?”
”是核心!”思路一旦被點亮,雖然每一步都沉重如鉛,如同在遍布荊棘的懸崖上攀爬,卻不再是徹底的絕路!
炭筆艱難但清晰地劃在草稿紙上,留下沙沙的印記。
張遠的舉動像是一顆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王二眼角余光看到張遠動筆了,猛地一個激靈!
他看看那題,又看看埋頭書寫的張遠,一股熱血猛地涌上頭頂!
遠哥兒還沒放棄!
老子憑什么放棄?!
他用力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聚焦到考卷上,嘗試去啃自己擅長的賦役計算部分…
一股無形的,沉默的斗志如同地火般在寒門學子聚集的區域開始燃燒。
絕望的死寂被艱難但堅定的書寫聲一點點擊碎!
越來越多像張遠一樣不甘心的身影,將屈辱,憤怒和對命運的反抗,都傾注到了筆尖。
他們不再去看那些”順暢”答題的旁系,而是專注于自己的拆解和攻堅。
每一次艱難的落筆,都像是在對不公的命運發出一聲不屈的吶喊!
崔明遠卻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王玄被抓的場景和那刺耳的攀咬聲還在耳邊回蕩,周遭那一道道帶著鄙夷,嘲諷甚至開始帶上審視和隱隱戰意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
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思考那道同樣令他頭疼的難題。
之前勉強寫下的東西,現在覺得混亂不堪。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他發現自己在賦役折算部分,竟然犯了一個極其低級卻非常致命的錯誤......
自己竟將前朝的布帛折算率直接用在了新制上!
一股冰冷的絕望感瞬間攫住了崔明遠的心!
家族引以為傲的底蘊,在真正需要綜合能力的高難度考題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臨時抱佛腳的實學堂,在寒門那套看似粗淺,卻能靈活運用的”破書”面前,輸得一敗涂地!
而那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的,由寒門學子書寫的沙沙聲,此刻聽起來,就像是勝利的鼓點,敲在他的脊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