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撒完最后一把魚食,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到茶桌旁坐下,示意云袖看茶:“打壓下去?”
“太子還是想得太簡單,太樂觀了。”
他潑了盆冷水,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千年世家樹大根深盤根錯節,關系網遍布朝野地方,今日倒下一個劉顯,一個盧兆峰,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斷了幾根看得見的枝杈,傷了些皮毛,遠未動其根本。”
“他們的底蘊,人脈,土地,財富,尤其是盤踞在地方上的勢力,依然龐大得驚人。”
“他們此刻蟄伏,不過是避你鋒芒,暫避風頭,等待下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反撲罷了。”
“你若此時覺得高枕無憂,急于求成,窮追猛打,反而會逼得他們狗急跳墻,拋棄前嫌聯合起來反撲,那局面就復雜了,甚至可能動搖國本。”
李承乾聞言,神色一凜,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變得凝重起來。
他仔細品味著趙牧的話,不得不承認確有道理:“那……依趙兄之見,接下來孤該如何行事?”
“總不能因噎廢食,放任不管吧?”
“很簡單,一個字,穩。”
趙牧斟了兩杯茶,推給李承乾一杯,“穩住朝局,鞏固現有成果。”
“繼續不疾不徐地推行你的科舉新政,讓更多像張遠,陳實這樣有真才實學,心性堅韌的寒門子弟,通過公平的考試和實際的歷練,逐步進入官場,占據關鍵位置,像水滴石穿一樣,慢慢稀釋,替代世家的影響力。”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急不得。”
“同時,把更多的精力和重心,放到真正能增強國力,收攏民心,創造財富的實事上去。”
“有了堅實的根基,才是應對一切風浪的底氣。”
“實事?”李承乾若有所悟,手指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比如.....”趙牧微微一笑,望向向莊外遠方的田野,“秦老爺那邊種的那些棉花。”
“那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趙牧隨口捧了一句自以為是李承乾舅舅長孫無忌一句,接著便深入分析道,“殿下,若這棉花能成功推廣開來,其利遠超想象。”
“一可使天下貧寒百姓冬日無寒凍之苦,此乃莫大的仁政,能收攏萬千民心。”
“二可織布出售,利潤豐厚,能極大充實國庫和內帑,讓朝廷做事更有底氣。”
“這第三嘛....也是最關鍵的,它能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完全不依賴于世家傳統絲綢麻布產業的財富來源和產業鏈,從種植,紡織到銷售,都能繞過世家豪族的掌控,逐漸瓦解他們的經濟根基。”
“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潤物無聲的長遠之策。”
“比在朝堂上吵吵嚷嚷,劍拔弩張,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李承乾眼睛越來越亮,他瞬間明白了棉花背后所蘊含的深遠戰略意義。
這不僅僅是穿衣吃飯的問題,更是一場關乎國本的經濟和社會變革!
他激動地一拍大腿:“孤明白了!”
“多謝趙兄指點!”
“是孤先前目光短淺,只盯著朝堂這一畝三分地了!”
“所以,不必過于糾結朝堂上一時一地的得失。”
“眼光放長遠些,格局打開些。”
“你是儲君,將來要掌控的是整個天下億兆黎民的福祉,而不是整日與幾個世家慪氣斗狠。”
“只要大勢在你,國力日強百姓歸心,那些世家,失去了特權和經濟基礎,早晚會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慢慢消散于歷史長河之中。”
趙牧的語氣依舊平淡慵懶,卻仿佛蘊含著洞悉世事的無窮智慧。
李承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地對趙牧行了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孤今日受益匪淺,知道后續該如何做了。”
離開山莊時,李承乾的腳步更加沉穩,目光更加深邃而堅定。
他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規劃。
朝政上,以穩為主,鞏固權力,循序漸進地推進科舉。
另一方面,則要全力支持趙兄的棉花大計,這或許是超越朝堂黨爭,真正為大唐開創萬世太平之基的關鍵。
與此同時,李世民也正以“秦老爺”的身份。
在自己的皇莊里,喜滋滋地看著第一批試織出來的棉布。
布匹質地細膩柔軟,潔白溫暖,手感遠勝粗硬的麻葛。
他當即下令:“將這些布,還有趕制出來的第一批棉衣棉被,以皇家恩澤,體恤民生的名義,分批,低調地贈予京畿地區的孤寡老人,貧困農戶以及邊軍家屬!”
命令被迅速且有效地執行下去。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關中大地褪去了盛夏的酷暑,早晚間已帶了明顯的涼意,枝頭葉片邊緣悄悄染上一抹焦黃。
雖離滴水成冰的嚴冬尚遠,但長安城內外的窮苦人家,已開始為如何熬過那漫長的寒冷季節而隱隱發愁。
然而這幾日,一種不同尋常的躁動卻在底層坊市間流傳。
官府貼出告示,說是皇恩浩蕩,體恤孤寡貧弱,將于各坊設點,發放過冬御寒之物。
消息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卻又帶著幾分慣性的懷疑。
朝廷往年不是沒有施舍,多是些陳年粟米或是稀疏得能撈起月亮來的薄粥,至于御寒衣物,更是些不知從哪個庫房角落里翻出來的,硬得能站起來的破舊麻片,聊勝于無罷了。
清晨,務本坊外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長隊。
隊伍里多是白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老者,面色蠟黃,眼神麻木的寡婦,以及穿著不合身破舊衣服,小手小臉凍得通紅的孩童。
他們沉默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絲被生活磨礪出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微光。
“王老倌,您也來了?”一個裹著看不出原本顏色頭巾的老嫗,啞著嗓子問前頭的獨臂老漢。
老漢姓王,一條胳膊丟在了前隋末年的亂軍之中.
兒子早年也戰死玉門關,唯一的孫子如今也在邊軍效。
,家里就剩他和一個常年咳喘的老妻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