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華燈初上,平康坊已是車水馬龍。
天上人間巨大的琉璃燈籠將門庭照得亮如白晝。
不同風格的樂聲從樓內溢出......
有江南絲竹的婉轉,也有西域胡樂的熱烈......。
交織成一片獨特的繁華聲景。
這里與其說是青樓,不如說更像是趙牧按照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改造出的一個龐大而奢華的綜合性娛樂場所。
一輛馬車在側門停下,趙牧率先下車,依舊是一身看似隨意卻用料極佳的墨色錦袍。
他回頭,很自然地朝車內伸出手。
云袖扶著他的手下了車。
她今日打扮得比在山莊時稍顯正式,一襲丁香色繡銀線纏枝蓮的齊胸襦裙,外罩淺云色薄紗大袖衫,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幾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既不失少女的清新,又帶上了幾分即將登臺的藝人應有的光彩。
她手中抱著她那把用錦套包著的紫檀琵琶。
“放松些,”趙牧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到自家地盤了,你這丫頭怎么還看著有些緊張似的?”
“嗯,聽公子的。”云袖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些。
她雖是天上人間簽下的藝人,但因種種原因一直未曾正式出道。
最近一段時間更是一直留在龍首原山莊靜心習藝。
上次獨自回城來看看,結果還發生了被綁之事。
因此這丫頭再次回到城內,多少還是有些心跳加快......
天上人間大門外。
早有管事在側門恭敬等候,引著二人從專用通道直接上到二樓的雅間。
這雅間位置絕佳,正對中央主舞臺,視野開闊,但特殊的琉璃窗設計使得外面無法窺視內里,保證了私密性。
軒內布置清雅,熏著淡雅的冷梅香。
趙牧在臨窗的軟榻坐下,示意云袖坐在一旁。
很快有侍者無聲地送上精致的茶點和低度的果釀酒。
樓下,一場融合了胡旋舞與中原劍器舞的新編節目正到高潮。
鼓點激昂,舞姿颯爽,引來滿堂喝彩。
云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看得目不轉睛,手指甚至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模擬著輪指的動作。
“感覺如何?”趙牧抿了口酒,問道。
“節奏好快,配合也好默契……燈光打下來,效果完全不同……”云袖輕聲回應,眼神發亮,帶著純粹的對技藝的欣賞和鉆研,“和在山莊看阿依娜她們跳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現場的魅力。”趙牧笑了笑,“不光看臺上的,也聽聽臺下的。”
云袖依言,漸漸分出心神去聽周圍的聲響。
喝彩聲,議論聲,酒杯碰撞聲,甚至遠處賭廳隱約傳來的骰子聲……匯成一股巨大的,充滿生命力的聲浪。
她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從這紛雜的聲音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趙牧則顯得悠閑得多,他看似隨意地靠著窗欞,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全場,偶爾在某個卡座或包間略作停留。
但他的耳朵,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自動過濾掉無用的噪音,捕捉著那些零碎的低語和交談。
“……審計司那幫活閻王,最近是盯上漕運了,娘的,一點舊賬翻來覆去地問!”
“聽說北邊幾個互市點卡得死緊,說是查走私,我看就是不想讓咱們好好做生意!”
“誒,王兄,你路子廣,最近可見過品質極好的遼東野山參?有貴人托我問……”
“……昨兒個在西市賭石,碰見幾個生面孔,口音硬得很,像是朔州那邊來的,出手倒闊綽,開垮了好幾塊料子眼皮都不眨……”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溪流般匯入趙牧的腦海。他不動聲色地給侍立一旁的管事老錢使了個眼色。
老錢立刻躬身湊近。
“留意一下西市最近有沒有新來的,出手大方,像是北邊來的生面孔,特別是對玉石珠寶或者藥材感興趣的。”趙牧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另外,看看有沒有人私下打聽通往北邊的小道,或者抱怨邊市檢查太嚴的。和氣點,別驚了客人。”
“明白,東家放心。”老錢心領神會,悄然退下安排。
這時,樓下節目換場,一陣悠揚的箜篌聲響起。
云袖聽得入神,本就精通樂理的她下意識地點評道:“這揉弦的力道稍欠了些,若是再深一分,韻味會更足。”
趙牧聞言挑眉,笑道:“喲,你這丫頭聽得挺仔細。”“看來以后得多帶你來這邊才是,不僅能學,還能挑毛病了。”
云袖臉一紅,赧然道:“公子說笑了,奴家也只是……胡亂聽的。”
又在軒內坐了近幾個時辰,看了幾場表演,聽了滿耳朵的市井之聲和信息碎片,趙牧才起身:“差不多了,回吧。下次來,說不定就該你上去試試水了。”
馬車駛離喧鬧的平康坊,車廂內,云袖還沉浸在方才的所見所聞中,眼神雀躍,顯然收獲不小。
而趙牧則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
那些關于北邊,關于嚴查,關于“生面孔”和“闊綽”客人的信息,在他腦中逐漸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他輕輕敲了敲車廂壁。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貼近車窗。
“讓夜梟查兩件事:一個是西市最近是否有疑似來自代州,朔州乃至更北地區的新面孔,出手大方,可能對玉石,藥材或皮毛感興趣。”
“還有就是查清近來邊關嚴查,除了明面上的理由,是否還有別的風聲。”
“要快!”
“是。”車外傳來低沉的回應,隨即消失。
馬車平穩地駛向龍首原,將身后的璀璨燈火與喧囂人聲漸漸拋遠。
趙牧睜開眼,看著窗外流動的夜色,嘴角那絲慣有的懶散笑意微微收斂。
在天山人間待了半天,他發現是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了。
但是......這長安城的水,卻似乎變得更加渾濁......
還是得盡快查清楚,如今這城內一灘渾水之下,究竟藏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