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愣了冷,忽然哈哈一笑!
隨后更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道:“其實不瞞秦老哥,這事兒吧......小子還真琢磨了!”
“這些東西,留在我這兒,就是些占地方的破爛,還惹人惦記,純屬禍害。”
“所以我便尋思著,挑幾件模樣還算周正的,連同此次航海的路線,見聞,一并整理成冊,繪上圖樣,托您的關系,獻給朝廷有關部.....衙門。”
“就說…嗯,就說牧云商會遠航,偶得海外古物若干,疑似與上古海路交通有關,謹獻予朝廷,以供博學之士考據研究,也算是我們商賈為朝廷,為天下學子,盡一點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笑容更盛,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算計:“這樣一來,東西送出去了,麻煩也推出去了,還能落個忠君愛國,支持文教的名聲,豈不兩全其美?”
“至于朝廷的大人們覺得是寶是草,那就不是小弟我操心的事了。”
“秦老哥,您覺得這主意咋樣?”
趙牧將自己的“獻寶”動機,巧妙地包裝成為了避禍和求名,合情合理。
李世民聞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與贊賞。
他沒想到趙牧竟如此果斷,且手法如此高明......主動將發現歸公,披上“學術研究”和“忠君”的外衣,瞬間化解了所有潛在的政治風險,還將自己置于道德高地。
此子不僅懂經商,更懂為官之道,懂得如何在這長安城里生存。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仔細掂量,緩緩頷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小友思慮周詳,此舉甚善。”
“既全了商賈本分,又顧全了大義。”
“老夫…可以代為轉達這份心意。”
“想來朝廷諸公,也會感念小友的拳拳之心。”
“那就多謝秦老哥成全了!”趙牧拱手笑道,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重擔,神情輕松。
又閑談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辭。
送走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商”,趙牧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他回到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溫潤的黑子,在指間慢慢轉動,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
“獻寶…”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寶,怎么獻,獻什么,何時獻,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總不能真把底牌都亮出去。”
趙牧知道,這場博弈遠未結束。
方才的對話,只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試探與默契的達成。
真正的風浪,還在后面。
而自己必須確保無論風浪多大。
船,也必須始終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老錢已經將那些海上取回來器物上的紋樣,拓于紙上。
并以最快的速度,快馬送到了長安。
是夜。
龍首原莊園書房內,燭火通明。
趙牧面前攤開著墨衡從登州加急送回的,關于東海器物紋樣的精細拓片和初步考據筆記,以及老錢附上的詳細清單與對薩阿德試探的匯報。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拓片上那些詭譎的符號,眼神深邃,思緒仿佛已飄向那深邃的海底和波譎云詭的朝堂。
良久,他提起筆,卻沒有立刻書寫,而是沉吟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自語道:“獻寶…總不能真把家底都抖摟出去。”
“得給朝廷的老學究們找點事做,又得讓他們覺得…嗯,有點意思,卻又摸不著真正的核心。”
趙牧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略一思忖,便開始運筆。
他并未直接描述深海險境和可能存在的宏偉遺跡,而是以牧云商會主事人的口吻,撰寫了一份措辭恭謹,內容卻極具引導性的“呈報”。
文中,他首先以沉痛的筆觸詳細描述了此次“探索新航路”的艱辛與犧牲,極力渲染風浪之險,航行之難,船員之勇,將讀者的注意力率先引向過程的艱難與不易。
隨后,他才用不確定的語氣提及在“一處偏遠的海外荒島”附近海域,偶然打撈起一些“疑似古物”的殘片。
他重點描述了那青銅殘片上的“奇古紋飾”和黑玉上的“疑似古文字符”,附上精細的拓片,并“謙遜”地表示商會才疏學淺,無法辨識,僅憑直覺推測其或與“上古遺事”或“前朝海外遺民”有關。
他完全淡化了其可能蘊含的巨大歷史與文明價值,反而強調其“殘破不全”,“研究價值待考”,并將所有發現定性為“大唐海疆歷史之偶得”。
最后,他筆鋒一轉,言辭懇切地表示,商會深知此等事物非民間可私藏,愿將這批“古物”及全部考據資料“獻予朝廷”,懇請“有司鴻博”加以鑒定研究,“以增廣我大唐對海外古史之見聞,明辨源流”。
文末,他蓋上了牧云商會的鈐印,并附上了老錢準備的清單副本,清單上所列,皆是經過挑選,相對不那么驚世駭俗的物件。
這是一份精心設計的文書。
它主動上交了發現,堵住了“私藏秘寶”的攻訐之口。
并將焦點從“財富”轉向了“學術”,迎合了清流文臣的興趣。
還通過強調艱難犧牲,占據了道德高地。
而最關鍵的是,它交出的只是部分和推論。
真正的核心秘密和那枚能夠指引方向的奇異物事,依舊牢牢掌握在趙牧手中。
“云袖。”趙牧喚道。
一直靜立一旁,云袖趕忙上前一步,“先生....”
“將這份呈報,還有這份拓片副本,用最正式的漆盒裝好。”
“然后再派個可靠之人去一趟秦老爺府上,不必多言,只道是商會一點心意,煩請他代為轉呈有關衙門。”
趙牧將文書遞給她,嘴角含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看看朝廷里的那些大人們,對這些破銅爛鐵和鬼畫符,有沒有興趣,又能研究出個什么子丑寅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