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登州港,人聲鼎沸。
在略帶咸腥的海風中,碼頭都快被人群塞得水泄不通了。
有踮腳張望的婦人,有默默抽著旱煙的老者。
還有在人縫里鉆來鉆去的孩童。
船隊還未歸來,可在老錢的刻意宣傳下......
海上大捷的消息,早已像長了翅膀,帶著血與火的灼熱,傳遍了登州港每個角落!
雖說牧云商會的船隊被劫在先!
可隨后,商會不僅狠揍了那幫天殺的海盜,奪回了貨物!
更是把被擄走的鄉親們,一個不少地救回來了!
\"來了!”
“有船回港了!\"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先喊了一聲,整個港口如同滾開的沸水,瞬間炸開了鍋。
海平線上,帆影漸顯。
率先破浪而來的,是幾艘船身帶著刀劈火燎痕跡的海鷂快船。
它們不像得勝歸來的獵鷹,反倒像一群撕咬過狼群后,鬃毛染血卻依舊齜著獠牙的斗犬,護衛著居中那艘讓無數人牽腸掛肚的\"順安\"號。
更后方,幾艘桅桿歪斜,帆布破爛的俘虜海盜船,被粗大的纜繩拖著,如同被押解游街的囚犯,無聲訴說著海上的慘烈。
當船隊緩緩靠岸,人們能清晰看到\"順安\"號船舷邊,那些劫后余生,形銷骨立卻拼命揮手的船員們。
岸上等待的家人頓時哭喊成一片!
不過那卻是喜悅與心酸交織的洪流,沖垮了連日來的擔憂與恐懼。
女扮男裝,一臉英武的阿依娜,當然是第一個踏上了跳板。
連日海上的奔波與激戰在她臉上刻下了疲憊。
青衣上甚至還帶著些許未能完全洗凈的暗紅血點。
但她的脊梁挺得筆直,猩紅斗篷在海風中獵獵飛揚,如同一面不屈的戰旗。
她沒有說話,明亮的目光如同梳子般掃過歡呼的人群,最終落在快步迎上來的老錢身上。
\"丫.....你可算是......回來了!\"老錢花白的胡子翹著,也顧不上什么禮節,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住阿依娜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仿佛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弟兄們......咱們的弟兄......\"
阿依娜臉上綻開一個真切而放松的笑容,反手扶住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老管家:\"錢叔放心,咱們的人,我都一個不少的帶回來了!”
“但就是順安號的周老大他們,在賊窩里吃了苦頭,身上沒塊好肉,需要好生將養。\"
\"養!”
“必須好好養!”
“東家之前已經來信交代過了!”
“哪怕商會傾家蕩產,也要將兄弟們安置妥當!\"
老錢用力點頭,渾濁的老眼里閃著淚光,隨即轉身,對著身后一眾管事和翹首以盼的船員家屬們,用盡平生力氣吼道:
\"回家了!擺酒!開席!大宴三天!\"
為了挽回因船隊別劫而造成的不良影響,老錢也是豁出去了!
甚至都不惜要和官府搶風頭,也要把事兒辦的熱熱鬧鬧!
港口再次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牧云商會迅速而高效地行動了起來,早已候著的醫官和伙計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受傷和被囚多日的船員攙扶下來,送上鋪著軟墊的溫暖馬車。
至于陣亡護衛和船員的家屬被老錢親自請到一旁,他沒有多說虛言,只是將一個個沉甸甸的,用紅布包裹的撫恤金塞到他們手中,那分量厚實得讓人落淚。
商會更是當眾宣布,所有參戰人員賞銀翻倍,陣亡,受傷者及其家眷,由商會奉養終身。
這一連串雷厲風行又充滿人情味的舉措,不僅讓商會內部凝聚力空前高漲,更在登州百姓和往來商賈中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牧云商會護犢子,敢打敢拼,賞罰分明的名聲隨著這場大勝,就如同長了翅膀似的,迅速傳遍了整個沿海地區。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歡慶之下,冰冷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
港口區幾間位置偏僻,由牧云商會牢牢控制的倉庫,此刻戒備森嚴,尋常伙計早已被替換成了眼神銳利,行動無聲的夜梟手下。
這里,成了臨時審訊場。
被捕的海盜被分開羈押,防止任何串供的可能。
審訊并非一味追求皮肉之苦,夜梟的人更擅長攻心。
他們根據之前掌握的情報和觀察,對不同身份,性格的海盜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對兇悍頑固的頭目,他們冷峻地列出其可能面臨的唐律嚴懲......梟首,車裂,并假裝不經意地提及他們遠在高句麗或倭國家眷的現狀,暗示其生死皆在掌控。
對貪生怕死的小嘍啰,則許以活命甚至錢財。
更有甚者,審訊者會突然點出某個海盜不為人知的底細,如家鄉何處,曾犯過何事,瞬間擊潰其心理防線。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俘虜中蔓延。
起初的緘默和胡亂攀咬漸漸被打破。
\"......是,是有高句麗人找過我們大頭領......他們給錢,給鋒利的刀子......\"
\"每次動手前,都會有個說話怪里怪氣的高麗棒子來指認目標,特別交代要搶牧云商會的船,尤其是裝生絲和瓷器的......\"
真正的突破口,來自一個被單獨關押的倭人小頭目。
在承諾保其性命并給予一筆足以隱姓埋名度過余生的錢財后,這個名叫吉野的浪人終于松口了!
他操著一口磕磕巴巴的漢話絮絮叨叨交代道:\"我們的......是受九州島津太君之命。“
“還有高句麗的泉蓋蘇文大將,派了他手下叫金哲的將軍,與我們的聯絡。”
“他們的。出錢出情報,我們的,出人出船......”
“目的,就是要把大唐,尤其是你們牧云商會的海商。打怕,不敢再出海!\"
吉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閃爍,\"上次行動前,金哲還特意密信強調,一定要抓到順安號,說上面可能有一份......很重要的海路圖,關系到一條能直通倭國腹地的隱秘航線。\"
這倭寇的口音雖然聽著幾位別扭,眾人卻還是耐著性子,聽完了這家伙竹筒倒豆子一樣的所有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