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地下停車場,只有幾盞應急燈開著,蒼白的燈光勉強將前路照亮。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泛著幽幽藍光,映照在顧時靳棱角分明的側臉上。
蘇南點頭,“嗯,我都想起來了?!?/p>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不止蘇家那晚。
還更早。
顧時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聽見回答,他臉上的表情怔了一怔,濃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似乎并沒有欣喜。
沉默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更加低沉,“什么時候想起來的?”
蘇南,“在今晚你沖過來救下我,當我看見你的臉的時候。”
那一刻,好似時空重疊,男人的臉也穿過時空,與被遺忘的回憶中的少年也重合了。
說完,蘇南扭頭看向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你還沒有回答我。”
顧時靳終于側眸,薄唇混不吝地一扯,坦然承認,“是?!?/p>
他斜睨著她,用很“顧氏”的語氣拖腔帶調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花了多大的功夫,結果你壓根都想不起我。”
男人的嗓音聽起來輕松,但蘇南心底卻澀然。
他因為一句童言,費盡力氣找了那么多年,在終于相見的時候,她的眼里卻只有陌生。
蘇南從來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懊悔自己脆弱的心理,為什么她就那么吃不了苦。
居然將跟他認識的片段忘得一干二凈。
說完,顧時靳挑眉,“那我可不是覺得一番苦心都喂了小白眼狼么。”
找她這么久,那個被他連累,卻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他的母親一定很愛他的女孩兒,幾乎成了他的執念、心魔。
好不容易找到,她卻把他忘了。
當年在湖邊看見她逐步走入湖中時,那種壓抑的憤怒到了頂峰。
他好不容易將她從那爛泥中拉出來,就這么不珍惜。
蘇南張了張嘴,吸氣,“顧時靳,對不起?!?/p>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又好似裹挾著縹緲的悵然。
那些失去的記憶,讓她總覺得自己錯過了很多。
如果一開始就認出了顧時靳,或許后面的很多事都會變得不一樣。
聽她道歉,顧時靳乜她一眼,伸手用食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下,要笑不笑的,“道什么歉呢?說不定我上輩子就欠你的?!?/p>
后來他偶爾聽見沈冽問她當初怎樣走丟的,她卻答不上來。
他又忍不住犯賤去查,隱約知道了蘇南為什么忘記。
那時候他就后悔了,所有的怨氣在她那些年受的苦面前,變得那么地不值一提。
可那時,她已經將沈冽當成了救贖她的白馬王子。
蘇南下意識抬手捂額頭,隨后跟著笑了,“以后我都不會忘了?!?/p>
顧時靳唇邊的笑意消失了,目光深邃深深注視著她,“你也沒機會忘了。”
那樣足以造成應激創傷的苦,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吃了。
蘇南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男人沉磁的嗓音像一道電流,讓她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所以,你從什么時候……”
那句“喜歡”,到了這種時候,反倒難以啟齒起來了。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好在車內的燈光昏暗,看不清。
顧時靳扯笑,轉移話題,“怎么?今晚還不累?”
想到他也跟著緊張了一晚上,蘇南失笑,“先上樓吧。”
兩人安靜地并肩走進電梯,一路到門前。
蘇南用指紋開了門,換了邂逅,她正要開口。
顧時靳卻看她一眼,眼神晦暗,“去沙發上坐好。”
話音落下,他徑直往里走去。
蘇南莫名,但沒由來地就乖乖去沙發上坐下。
顧時靳到客廳的柜子,輕車熟路熟找出藥箱,隨后向她走來。
蘇南后知后覺地脖子有些刺痛,下意識伸手去摸,才想起剛剛被蘇朝陽劃傷了。
手被顧時靳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沉沉的嗓音至上而下,“手很干凈?”
蘇南老實不動了。
顧時靳一手捏著她下巴,一手用沾了碘伏的棉簽,給她脖子上的傷消毒。
男人低著頭,神情格外專注,寬大的手掌動作卻很輕。
蘇南就這樣望著他,望著他低垂的、濃密如鴉羽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緊抿的、線條優美的薄唇。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在寂靜的客廳里鼓噪著。
顧時靳處理結束,抬眼便撞進她這樣的眼睛里。
客廳里好似有什么一瞬間霹靂吧啦地連接了起來,空氣逐漸升溫。
沒有任何預兆,顧時靳就著捏住她下巴的姿勢,低頭就吻了下來,帶著濃烈的情緒與侵略性,將她推進柔軟的沙發里。
蘇南呼吸急促了一瞬,抬手摟上他的脖子。
喉嚨吞咽的聲音,也無法將鼓噪的心跳聲淹沒。
顧時靳稍稍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喘著氣回答了之前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最開始只是不想欠你的。”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目光灼灼地鎖住她,“可找你的時間久了,你的樣子、你眼尾那顆小小的痣,就越刻越深。”
寬大的手掌托住蘇南的下頜,略帶薄繭的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摩挲著蘇南耳后的那顆小痣。
“當顧家的人從你們那個小村子帶回你的照片,有那么一瞬間,我只有如釋重負——終于不用再欠你了?!?/p>
“可當我仔細看你的照片,”他的指尖滑至她的眼下,漆黑的眼底情緒濃烈,“看你曬得跟從非洲來的似的,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他還記得當初被綁架時,那個像瓷娃娃一樣的小姑娘,臉上細膩的絨毛在太陽底下顯得格外柔軟。
她本不該過那樣的生活。
如果沒有那次綁架,就算蘇父蘇母得了小兒子偏心,她的一輩子至少也是錦衣玉食。
而不是頂著烈日下地干活,干不好就得挨打。
蘇南被抵在沙發里,仰著頭跟他親吻,聽到這忍不住張嘴咬了口他的下唇,“說誰非洲來的呢?”
顧時靳低笑,胸腔震動,與她緊密相貼,“可是最吸引我的,是你的眼睛?!?/p>
他捧住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撫過她的眼瞼。
蘇南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調侃問:“怎么?在苦爛里還在發光的眼睛?”
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蓋那段灰暗的記憶。
而事實上,她到現在根本回憶不起來當時的她是什么樣子。
或者說,被她刻意地遺忘了。
她不愿再去回想當年的生活。
顧時靳卻搖了搖頭,深深地看著她,“不,是一看就很可憐,是真實的、令人忍不住生出保護欲的純真脆弱,隔著鏡頭仿佛看著我,在向我求助?!?/p>
那時候他還沒成年,就被這雙眼睛一下子吸了進去,再也掙不脫身。
“有這么可憐嗎?”蘇南怔了怔。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形容人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回想。
那時候她的境地,的確應該很可憐。
顧時靳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繼續說:“后來你回到學校,我會抽時間偷偷去看你。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你完好無損地送到你父母眼前?!?/p>
或許,剛看見照片時只是于心不忍,但看得多了,便再也移不開眼。
所以,他于她,一開始只是想償還,后來是想要拯救,一直到看著她被困在蘇家那個虛偽的牢籠里,仍舊控制不住地伸出手。
蘇南被他用力釘在沙發里,仰起頭喘氣,忍不住用力摟緊他,渾身都在收緊,“顧時靳,真的謝謝你?!?/p>
顧時靳嗤笑一聲,身下重重,低頭傾在她耳邊,低沉的嗓音帶著刻意的蠱惑,“就只有感謝?”
隨后又咬住她耳朵,“別這樣緊張,我們都挺難受的。”
蘇南紅著臉,扭過頭,“我不知道……你很吸引人,我從不敢多想,總擔心重蹈覆轍?!?/p>
顧時靳頓了頓,“那就不要想,就這樣也很好。”
蘇南搖搖頭,重新抬眼看著他,“顧時靳,你欠我的,早就還完了,但我欠你的,好像已經還不起了?!?/p>
顧時靳不以為意,“那就不要還?!?/p>
蘇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她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雖然我不愛‘以身相許’那一套,但如果…如果一定需要一個人攜手一生,我想,我心中的人選,一定是你?!?/p>
話音落下,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顧時靳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劇烈的情緒,像是驚喜,又像是別的什么。最終,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聲音低沉而迷人:“那真是我的榮幸。”
他再次吻住她,這個吻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纏綿,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占有欲,仿佛要將她揉碎融入骨血。
可蘇南卻敏感地察覺到,他那個完美的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達眼底。那深邃的眸底最深處,仿佛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復雜難辨的陰影。
但此刻,被他熾熱的氣息和濃烈的情感包圍,那點細微的異樣很快便被洶涌的浪潮淹沒,無暇深思。
---
翌日清晨。
蘇南在柔軟的大床上醒來,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只留下一點微涼的凹陷和淡淡的雪松余味。
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莫名空了一塊。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不過短短時間,她似乎已經習慣在他懷里醒來。
起身下床,餐廳的桌上放著準備好的早餐,一杯牛奶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
龍飛鳳舞的字跡一如他本人:【公司有急事,早餐記得吃。———顧】
蘇南拿起牛奶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處的溫熱。她抿了一口,甜度也是她喜歡的??尚闹心枪晒殴值母杏X卻越發清晰——這不像顧時靳的作風。以往即便再忙,他也會等她醒來,親口告訴她,或者至少……打個電話。而不是這樣一張冷靜克制的便簽。
她吃完早餐,收拾好出門。
剛到公司樓下,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大樓入口處黑壓壓地圍滿了記者,長槍短炮架起,保安努力維持著秩序卻收效甚微。
不知是誰先發現了她,高喊了一聲“蘇總來了!”,人群瞬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著圍堵過來,瞬間將她困在中心。
“蘇總!請問你對昨晚的綁架案有什么想說的嗎?”
“蘇總!你弟弟蘇朝說你利用他孩子的身世設計沈家,這是真的嗎?”
“蘇總,宋秋意生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沈家的?”
“蘇總,請回應一下!”
“蘇總……”
無數話筒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嘈雜的問題劈頭蓋臉地砸來,閃光燈刺得她眼睛發疼。
蘇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伸手,就近拿過一支話筒,清冷的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急切的臉龐。
“孩子是誰的,重要嗎?”她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讓周圍的嘈雜瞬間安靜了幾分?!吧蛸拇_在婚約期間背叛了我,跟我的藝人搞在了一起。就算被我利用,如果他自己沒有做出這種事,我是不是就沒有利用的點了?”
“至于蘇朝,”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他綁架親姐姐,證據確鑿,已經犯了法。這件事,自有法律來公正處理?!?/p>
她的回應簡潔有力,邏輯清晰,瞬間扭轉了輿論焦點。
這番話被媒體實時編輯發布出去,原本還有些搖擺的網友立刻清醒了。
【是??!沈冽先不做人搞蘇南的藝人,還不讓人反擊了?】
【就是!那宋秋意也真是個白眼狼!要不是蘇南將她從群演里帶出來,她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蹲著呢!】
【我們蘇南就是大女主!利用怎么了?難道要站著挨打?支持蘇總!】
就在這時,沈氏集團官方發布了重磅通告。
沈氏董事長沈老爺子親自出面,宣布已與孩子做過DNA鑒定,確認孩子是沈家的血脈,并代表沈家,為沈冽的行為向蘇南誠懇致歉。
這一舉動果斷而大氣,瞬間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網友紛紛夸贊老爺子會做人,沈氏集團的聲譽反倒因此挽回了不少。
助理小林快步走到蘇南身邊,低聲道:“蘇總,沈老爺子居然認下了那個孩子?我還以為他們會咬死不認,或者賴到蘇朝身上。”
蘇南看著窗外逐漸散去的記者,目光深遠:“老爺子跟他們不一樣。”雖然人老了,但目光仍舊長遠,懂得及時止損,維護家族聲譽遠比一時的面子重要。
處理完手頭緊急的事務,辦公室安靜下來。
蘇南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上一次消息停留在他那張便簽式的報備。
她指尖微頓,打字發送:【忙完了嗎?晚上一起吃飯?】
等待的時間似乎有些漫長。
幾分鐘后,屏幕亮起。
顧時靳的回復好似透著他這個人的冷淡懶散,【抱歉,晚上加班呢。】
隔了幾秒,又一條跳出來,【忙完過來看你?!?/p>
蘇南看著那兩行字,指尖微微收緊。
半晌,她斂眸打字,【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