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婦女假意配合，實際上卻是找到機會將對方推入糞坑，并在其試圖爬出來時，連續踩踏致其死亡，那么這屬于新大明律中的正當防衛還是防衛過當。”
朱元璋臉上帶有幾分戲謔的笑容，緩緩而道。
聽到這個問題的考生們一時間竟是有些無言以對，不由得面面相覷，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樣子。
假意配合？推進糞坑？將其踩踏至死？
這歹徒也真是夠倒霉的。
光是想一想這個死法，就不禁讓一些考生心中腹誹。
“好了，爾等若是想清楚答案，就可以回答了。”
朱元璋對一個環節明顯很感興趣，顯得很是從容。
這也難怪，當初內閣之中的司法部門就因為這些因為新大明律產生的問題討論個不停。
若是以前，縣令什么的還能憑借自己的權力下判斷，可如今大明既然推崇依法治國的道路，那么一切判決自然都是要符合有法可依。
可既然是有法可依，那么法從何來？
該如何判決，總該找到對應的法律依據。
一些案件又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想要從中找到正確的法律依據進行判決，就是一件很考驗執法者對律法的了解。
“啟稟皇上，草民覺得此婦人踩第一腳是正當防衛，后續踩踏，卻是防衛過當了，實際上婦人完全可以在歹徒第一次落入糞坑的時候只踢一腳，或者干脆逃跑才對。”
一名氣度不凡，看起來像是書香門第出身的考生如此回答道。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二者皆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朱元璋目光環繞其余人等，繼續問道：
“還有別的答案嗎？”
又有一人作答：
“草民認為那歹徒既然已經失去反抗的能力，那后續踩踏就應該屬于故意殺人，而非是正當防衛或者防衛過當。”
這一人的回答比前面一人還要極端，看上去就像是要與對方分個高下一樣。
聽到這二人的回答，燕王朱棣面無表情，心中卻已經搖頭了。
這二人的回答太過想當然了！
當初陳平也拿這個問題考過他，同時也告訴了正確答案。
而這兩人的回答，明顯不是什么正確答案。
“還有人回答嗎？”
朱元璋沒有先點評這二人的回答，轉而開始詢問其他人。
“學生想要作答！”
這時候焦衡經過心中的一番權衡和思索，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當即請示道。
“嗯，說罷。”
朱元璋聞言看了一眼焦衡，并沒有因為對方其貌不揚就有什么別的看法，只是淡淡一點頭問道。
“是！學生認為婦人連續踩踏歹徒致其死亡，并不是防衛過當，而是正當防衛！”
焦衡擲地有聲地回答道。
其聲音在太和殿中回響，引得周圍考生連連朝著他投去探尋的目光。
誰也沒想到焦衡會這么作答。
前面兩個主張婦人有罪的考生，這會兒同樣是將注意力放在焦衡身上，想要聽聽這個看起來外表并不出眾的家伙能說出什么大道理。
“哦，這是為什么？”
朱元璋卻來了幾分興趣，好整以暇地問道。
“啟稟皇上，我們既然是進行判決，那么就要用一般人的標準，而不是馬后炮抑或者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
“首先被害人是一名沒有縛雞之力的婦女，案發時她孤立無援，連續踢打歹徒是她當時唯一的求生手段，若是害怕逃離，那么當歹徒從糞坑逃出來的時候，婦人仍舊處于極度危險的狀態。”
“至于連續的踩踏致其死亡這點，也是不得已為之，婦人當時定然極其慌張，驚慌失措下失去判斷，不清楚當時的歹徒失去繼續施暴的能力也是完全合理的。”
聽到焦衡一番有理有據的回答，在場的眾考生全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之前他們或多或少都覺得婦人既然踩死了人，怎么著都應該是防衛過當才對。
可現在都聽到焦衡的回答，才知道并不是這一回事。
“哈哈哈，回答得好啊！”
這時候朱元璋突然哈哈大笑，毫不掩飾自己對焦衡的夸獎和欣賞，只聽他調侃著說道：
“如果是咱，不僅踩四腳，還要拿磚砸！”
“皇上圣明！”
眾人只能附和著道。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朱元璋說完后又問。
“啟稟皇上，學生是山東省人士。”
焦衡當即將自己的籍貫報了上去。
在場的學生們心里面那叫一個羨慕嫉妒啊，能讓皇上當面詢問一個學生的籍貫，那就說明皇上已經記住對方。
以后若是有什么官職空缺，定然優先輪到他來定上，未來仕途定然是平步青云，好得不行！
焦衡也是明白這點，心中同樣很是激動。
過去不知道有多少考生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時候，眼下卻是自己做到了。
太子朱標同樣是暗自點頭，心中已經在想著殿試結束后，應該如何向父皇申請調用此人了。
如今內閣正是缺少這類人才的時候。
“好了，接下來還有幾個問題，咱希望你們當中也有人能好好回答。”
朱元璋對發現焦衡這個人才，心里還是頗為滿意。
眾考生趕緊打起精神，都不想落后旁人。
經過朱元璋一系列諸如什么“騎馬酒駕”“送上司假錢”“第九十九次騎馬摔死”等等聽起來頗為奇葩的法律問題后，殿試也終于結束了。
在讓這些考生回去等消息后，朱元璋也和朱標、朱棣他們開始商量。
“你們覺得這次殿試的結果如何?”
朱元璋問道。
“表現尚可，雖然有一些考生的思想有些古板，但也有一些是不錯的苗子。”
朱棣回答道。
“兒臣也深以為然，尤其是那個叫作焦衡的，出身貧寒，卻更懂得用普通老百姓的視角去看待問題，法理也需人情，否則只是冰冷冷的法律，如何治理得好國家？”
朱標性格人善，對于焦衡一些頗具人情味的回答，心中還是頗為滿意的，對其也更加看重。
“這個焦衡我也挺看好的，以后可以著重培養一下。”
朱元璋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一句話就為一名大明未來的律法大臣奠定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