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道南本身就是朝廷的驛卒,有夜間趕路的經驗。
后來跟著宋文啟他們學習了一段時間之后,更是如魚得水起來,不僅夜間趕路速度快,而且還能很好地隱蔽身形。
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快,因為村子里著火,勢必會引起各方的關注。
其中就包括正在各地收租的趙白勞。
只是當刑道南離了村子,走了沒有多遠之后,心里竟然生出了退縮之意。
自己一把火燒了村子,鄉親們便沒有了退路,無疑只能跟著兄弟、弟妹一起去山下村過活。
按理來說,這些畜生,沒有辦法再威脅自己,自己便不算是絕路上的人。
若是忍氣吞聲,不去招惹趙白勞,以后自己可以繼續做自己的驛卒。
況且自己這段時間,也學了些本事,沒準將來飛黃騰達,日子過得也不錯。
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自己若是成了大人物,小小的趙白勞豈不是隨手拿捏。
可這念頭,只是在心里閃爍了片刻,便被刑道南給忽略了。
生為人子,父母被人逼死,若是不能即刻報仇,即便是茍活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此處,刑道南毫不猶豫,縱馬奔馳,速度越來越快。
齊地受儒家思想影響很深,但凡有些膽氣的,要么進山做了賊,要么靠本事做了官,成了富戶,真正在村子里過日子的,大多都是逆來順受的。
加上這些日子,在下面撈了不知道多少油水,趙白勞越發的得意。
根本就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
沿著對方今日撤退的方向,刑道南很快便來到了一處莊園所在。
抓了個在夜間撒尿的舌頭,稍作一問,便知道,此地是趙白勞通過逼迫鄉鄰賣地,巧取豪奪合并而來的一處莊園。
甚至地里的莊園都是鄉親們辛苦耕種而來的。
眼前這舌頭說起來也是可憐人,前些日子,家中妹子的初夜,還被趙白勞這畜生奪走,最后上吊自殺。
此時被刑道南抓住,嚇得瑟瑟發抖,他聽說強人都是要不留活口的。
“好漢饒命,我爹娘都死了,阿妹也死了,家里只剩下我傳承香火了。”
刑道南溫聲道,“你不要怕,你連我的臉都沒看見,我為何要殺你。”
話音落下,一記手刀,將對方打暈。
然后便翻過籬笆墻,進入了莊園之中。
此時趙白勞的幾個心腹手下,正扎堆在一處打谷場,喝酒守夜。
刑道南心里默念平日里夜襲的要領,躡足潛蹤很快便到了一處柴火垛后面,瞇縫著眼聽著對方講話。
這些人大多數都是早些年就跟著趙白勞的無賴子,發跡之前日子過得也是清貧,連糊口都難。
可如今卻不一般了,各家的小娘子被他們禍害不少不說,還專門喜歡三五個人控制人家的男人,逼著人家看他們如何給人家戴綠帽。
這些人,如今女人玩弄了,錢也賺了,對趙白勞也是愈發的忠誠。
期間,他們不免說一些,為了讓百姓能老老實實上供,是怎么虐殺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的。
氣的不遠處偷聽的刑道南越發的憤怒。
過了不知道多久,這群人終于談到了刑道南身上。
“邢家村這一次怕是要完了。死了一個村長,一個驛卒的父母,按照趙老大的心思,不得滅了他們村?”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聽聲音,因為是在這群人之中地位頗高。
“早晚的事情,今日若是不是提起宋文啟,怕是今日就要動手。”另外一人說道。
“宋文啟又如何?不過是一臨縣的巡檢,咱們家老大會怕他?”有人質疑道。
眾人阿諛奉承宦官,有了權勢,便連昔日里他們要仰望的存在也看不起了。
人群之中,領頭之人搖頭,頗有幾分顯擺的味道,“這就是你們不懂了。這個宋文啟,非同一般,據說死在他手下的高官和山賊不在少數。”
“這一次,上面讓咱們發了瘋的收稅,并且控制了縣令,目的就是集中人手和糧草在咱們縣消滅他,最后栽贓在縣令身上。”
“咱們家老大之所以今日離開,是因為聽那個刑道南的意思,宋文啟很有可能改變了路線,朝著咱們這里來了。他必須抓緊時間,稟告上面,防止出現變故。”
“什么?咱們竟然要殺官?那可是造反了啊!”
話音落下,一群人都不由得有些戰栗。
他們雖然不怕宋文啟,但也知道一個有品級官員的影響力。
若是殺了官,朝廷不可能不管,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稅監太監也救不了他們。
“愚蠢!剛才不是說了,縣令都被控制了,到時候會栽贓在他身上,你們怕什么?”領頭之人故意一臉得意道,“縣令會被朝廷怪罪,死的自然也是他。”
“到時候,上面不知道下面怎么回事,底下人誰不畏懼咱們老大三分?”
“老天爺,那豈不是意味著,即便是朝廷任命了新的縣令,也不如咱們家老大這位土皇帝好使?”
“那是自然,皇帝老兒得指著咱們在老百姓身上刮油,即便是聽到了些許風聲,也舍不得怪罪他們呢。畢竟相比于北方的世家豪強,起碼咱們能讓他老人家的錢袋子足一些。”
眾人紛紛附和。
“諸位,你們說奇不奇怪,這些老百姓也真的是慫得跟羊一樣。咱們只說有朝廷的詔令,奉命來收稅。這群人就嚇得哆哆嗦嗦,連反抗都不敢。讓咱們往死里欺負。”
其他人聞言,紛紛道,“是啊,說來也奇怪,咱們連個兵將都沒有,頂多是有人敢反抗,著急幾十個打手嚇唬嚇唬,他們就能看著咱們燒房子,殺人,簡直匪夷所思。”
“你們啊!”領頭的心腹再度笑道,“咱們雖然沒有詔令,但是上面有皇帝身邊兒的公公坐鎮,別說是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就連當官的,誰不畏懼咱們三份?”
“惹惱了咱們身后的公公,在皇帝面前吹吹耳邊風,那誰都別想活。”
“人都有僥幸心理,都覺得,咱們若是殺了他們鄰居,或許就發善心,不殺他們了。”
眾人再度附和。
“確實如此,我只要暗示他們別管,我就會對他們從輕處置,其他人就老老實實看著,讓咱們有機會各個擊破。”
躲在暗處的刑道南聽得腦袋上青筋暴起,自己躲在暗處,話的內容雖然聽得斷斷續續,但是也大致聽了個明白。
這群人是打著皇帝的幌子,在外面橫征暴斂。
甚至他們此舉背后的意義,就是搜集糧草,用來武裝賊人,對巡檢大人動手。
他實在是無法想象,巡檢這樣一心為民的官員,對上這群閹狗之后該怎么辦。
刑道南驚怒之余,開始平復心情,想法子,如何將此事告訴巡檢。
可自己現在連巡檢大人的隊伍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后在幾乎絕望之間,刑道南想到了一個主意。
先燒光這些人囤積的糧草,然后......
他默默地抽出了腰間的刀。
夜很深。
刀很鋒利。
這一夜,沒有活口。
.........
天色放亮。
宋文啟再次開啟了自己的行程。
這兩天,宋文啟沒有刻意尋找刑道南,而是專門挑有人煙的地方。
先對地方進行深度的了解,因為那一夜的景象太過于震撼,以至于宋文啟更加深刻的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
宋文啟詳細地拜訪了老農、村長、乞丐、寡婦,甚至孩童,對于村子里的各類情況,包括他們的一日所餐都有了一個深度的了解。
對于路過的每一個村子,都會了觀察他們的土地耕種,人員構成,乃至內部以及外部的復雜關系。
白娘子的言語也逐漸變少,成為宋文啟身邊兒最盡職盡責的幕僚,將宋文啟得到的數據,詳細記錄下來。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宋文啟真正了解到了這個時代的恐怖。
老百姓不僅要面對地主的盤剝、高利貸的糾纏,苛捐雜稅的危害,甚至還有各種各樣摸不清、看不到的方法,在他們身上吸血。
而在鄉村,與山下村他們情況大為不同的是,除了毗鄰大山的區域之外,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池塘,都是有主之物。
百姓若是丟失了昔日他們開墾的土地,就只能淪為附庸,為奴為仆。
一番折騰下來,宋文啟累壞了,隨行的眾人也疲憊不堪,走訪地方的風土人情,是極其消耗精力和體力的。
拜訪完眼下這個村子,發現距離鄉鎮不遠,宋文啟便準備去鎮上休息一二。
結果大家剛剛上路,忽然見前方塵土飛揚,馬蹄聲由遠及近。
接著有大隊官兵護送著幾輛馬車來到這里,宋文啟皺著眉頭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本縣的縣丞。
等到馬車停下,從里面走出來一個五短身材,油光滿面的官員。
此人下車的時候,手里還捧著一張肉餅,大口咀嚼著,滿臉的五官仿佛都擁擠在局促的面龐上。
一雙細眼如豆,瞇縫著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揮斥方遒的訓斥了一番,周圍的鄉紳、百姓大驚失色,趕忙跪地接迎。
不過對方似乎忙著趕路,沒有心情搭理這些老百姓,只是索要了些金銀財貨,臨走還搶了些大戶人家的糧食,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這倒是讓在場的眾人,長長的松了口氣。
宋文啟好奇,派出姚大猛去打聽,很快便有了結果。
原來,就在宋文啟放棄了尋找邢家莊的這段日子,蒙陰縣接連爆發了潑天大案,有人連續多次,爆殺了稅監太監的手下,并且將他們搜刮上來的糧草焚之一炬。
白娘子一臉震驚,但旋即問出了心中疑惑,“現在可不是收糧食的時候,為何他們敢如此大張旗鼓的收稅?就不怕皇帝怪罪嗎?”
在宋文啟周圍的眾人,也是一臉迷惑地看著宋文啟。
宋文啟搖頭,無奈地給眾人解釋道,“北方不似南國,屬于朝廷收回的故土,朝廷對地方的治理是不足的。就拿咱們最近的走訪來說,有些村子,輿圖上明明有,可實際上找不到。有些村子,輿圖上明明沒有,可他卻實實在在存在。”
“咱們蘭陵縣之所以沒有發生這種情況,那是因為縣令大人借助剿匪,掌控了軍隊,震懾地方,方便他親臨鄉村調查。”
“可這蒙陰縣就不一樣了,消失的村莊和本不該存在的村莊,都成為稅監們欺負的對象,因為這些村子,有很多連黃冊都沒有,這些人可以逼他們源源不斷地補稅,甚至向后征收。”
姚大猛聞言,咒罵道,“這也太不是人了,這些百姓明明都足額繳納過賦稅了的。”
“是啊,他們明明繳納過賦稅了,可這些年他們繳納的錢糧去哪兒了呢?這確實值得讓人深思。”宋文啟意味深長的說道。
白娘子恍然大悟,“有些人瞞報村子、土地,替朝廷收取賦稅,過著國中之國的日子,難怪那么多人,反對朝廷遷都。因為一旦遷都,他們的惡行,將無所遁形。”
宋文啟感慨道,“所以,越是了解各地的情況,我越發地覺得,遷都是一步妙棋,可這一步棋,是真的很難走啊。”
說完,宋文啟拿出輿圖,一邊兒觀察,一邊兒苦笑著搖頭,“本來,我還發愁,書信里的事情,我很難辦到,現在看來,卻也少了不少麻煩。”
“大猛,你將那些被焚毀的糧草囤積點以及稅監稅吏被伏殺的地點,再跟我說一遍,我怎么感覺,這里面有玄機呢。”
姚大猛摸不到頭腦,不知道義父發現了什么,便將被焚毀的糧草囤積點一一道來,宋文啟手里拿著輿圖,挨個圈下來,最后這些焚燒點在輿圖上詭異地形成了一個圓形。
宋文啟在圓點點了點,眾人恍然大悟。
“這里距離邢家裝方向似乎都不算遠,按照路程來計算的話,似乎.....不好,義父,刑道南遇到麻煩了。”姚大猛見狀,立刻心急如焚。
“沒想到這個不聲不響的驛卒,竟然能干出這么大的事情,一口氣殺了多支稅卒隊伍。”白娘子滿臉的欣賞,畢竟么,自己男人培養出來的勇士,干出來的大事,這讓他與有榮焉。
至于干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就不重要了。
宋文啟搖搖頭,斜睨了姚大猛一眼,“你啊你,遇到事情,還是這般毛毛躁躁。你再仔細看看。”
宋文啟在圓圈之內,找到了幾個孤零零的被標注的點,這些點在圓內,與其他焚燒的糧草點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但宋文啟卻鬼使神差一般,將那些點一一連接。
原來這些點,要么是糧草囤積點,要么是稅官休息的位置所在,看起來毫無規律,但是卻都位于官道之上。
將兩點以及官道連接起來,便是一條線。
當宋文啟將三條線標注出來之后,大家仔細一看,白娘子一臉的茫然,可在場的守夜人卻看的明明白白。
“兩短一長,這是咱們的示警信號,刑道南在通過這個方式,告訴我們,有危險!”眾人紛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