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魚肚白的天光,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試圖遮掩京城在一夜之間新添的無數傷疤。
空氣中,血腥味與清晨的霧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街道上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閉著,門縫里透出的,是壓抑不住的恐懼。
昨夜,懸鏡司的緹騎如同一群黑色的蝗蟲,席卷了京城十數座高官府邸。
哭嚎與慘叫,撕裂了半個京城的夜空。
直到天亮,這股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才稍稍退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響起,顯得格外突兀。
南宮玨獨自一人,策馬緩行。
他換下了一身血污的飛魚服,穿上了一件素黑的常服,那張蒼白的臉在晨光下,更顯病態。
一夜未眠,加上舊傷,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胸口傳來陣陣悶痛,但他握著韁繩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的目的地,是東宮。
那本賬冊,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懷中,像一塊烙鐵,灼燒著他的胸膛。
東宮太子,趙淵。
皇帝最器重,滿朝文武最稱頌的儲君。
他才是那張利益網絡背后,真正的執棋者。
趙王趙恒,不過是他推到臺前的一顆棋子,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的卒子。
皇帝知道嗎?
南宮玨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自嘲地笑了。
那位高坐龍椅之上的陛下,恐怕比誰都清楚。
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是父子之間的對弈。
而他南宮玨,以及整個懸鏡司,連同昨夜流淌的鮮血,都只是陛下用來將軍的工具。
思緒間,東宮那巍峨的宮墻,已遙遙在望。
朱紅的宮墻,金黃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冰冷而威嚴的光。
與昨夜那些被查抄的府邸不同,這里安靜得可怕。
門前,兩排身著金甲的東宮衛士,手持長戟,如雕塑般肅立。
他們的盔甲,比禁軍更精良。
他們身上的殺氣,比懸鏡司的緹騎更內斂,也更致命。
這是只屬于儲君的私軍。
南-宮玨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地扔給跟在身后的一名黑影。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向宮門。
“站住!”
一聲斷喝,如同金石交擊。
四柄長戟交叉,瞬間攔住了他的去路。
戟尖的寒芒,直指南宮玨的咽喉。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將領從衛士中走出,按著腰間的刀柄,審視著南宮玨。
“東宮禁地,來者何人!”
“懸鏡司,南宮玨。”
南宮玨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那名將領的瞳孔微微一縮。
南宮玨這個名字,經過一夜的發酵,在京城里,已經可以用來止小兒夜啼。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浮現出一抹冷笑。
“原來是南宮指揮使。”
他刻意加重了“指揮使”三個字,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懸鏡司的威風,昨夜我等已經領教過了。怎么,今天想把刀,動到東宮頭上來?”
“我奉旨,求見太子殿下。”南宮玨并不理會他的挑釁。
“奉旨?”將領嗤笑一聲,“哪里的旨意?可有內閣的批紅?可有陛下的手諭?”
“沒有。”
“沒有?”將-領的聲音陡然拔高,向前一步,一股悍然的氣勢壓向南宮玨。
“南宮玨,你莫不是殺紅了眼,昏了頭!東宮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懸鏡司想闖就闖的?”
“我勸你,帶著你的人,從哪來,滾回哪去!”
“否則,別怪我這東宮衛士的長戟,不認得你這朝廷鷹犬!”
話音落下,周圍的東宮衛士齊齊踏前一步。
“鏗鏘!”
甲葉碰撞,長戟林立,一股凝如實質的殺意,瞬間將南宮玨籠罩。
南宮玨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指向自己的兵器。
他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那名將領。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問道。
那將領一愣,隨即傲然道:“東宮衛率,魏桐!”
“魏桐。”南宮玨點了點頭,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我再說一遍,我要見太子殿下。”
“你是在跟我講笑話嗎?”魏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危險。
“給你三息時間,從我眼前消失。”
南宮玨沒有動。
他緩緩抬起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
魏桐的眉頭緊緊皺起,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南-宮玨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二。”
“找死!”
魏桐的耐心終于耗盡,他爆喝一聲,腰間的佩刀悍然出鞘半寸!
刀吟聲,清越而刺耳。
周圍的衛士,長戟也向前遞出,鋒利的戟尖距離南宮玨的皮膚,已不足一寸。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南宮玨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三。”
他嘴里吐出最后一個數字,眼神卻陡然變得凌厲。
“魏率,你可知,昨夜趙王府的長史,是在哪里被拿下的?”
魏桐的動作,猛地一僵。
南宮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就在趙王殿下的書房里。”
“當時,趙王殿下就站在一邊,看著他的人被拖出去。”
“他一句話,都不敢說。”
魏桐的臉色,瞬間變了。
南宮玨向前踏出一步,無視了那些幾乎要刺入他身體的戟尖。
他湊到魏桐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陛下給了我一句話。”
“凡阻攔辦案者,無論身份,無論親疏,皆以謀逆論處。”
“魏率,你是個聰明人。”
“你想用你和你身后這一百多條性命,來賭一賭,太子殿下,會不會成為第二個趙王嗎?”
冰冷的話語,如同毒蛇,鉆入魏桐的耳朵里。
他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謀逆。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
他可以為太子殿下死,但他不能讓整個東宮,背上謀逆的罪名。
他看著南宮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心底的寒意。
眼前這個人,是個瘋子。
一個手持尚方寶劍,隨時準備掀桌子的瘋子。
許久。
魏桐緩緩地,將出鞘半寸的刀,推回了刀鞘。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唰!”
攔在南宮玨身前的四柄長戟,整齊劃一地收了回去。
一條通往宮門深處的道路,就此敞開。
“南宮大人,請。”
魏桐的聲音,干澀而沙啞。
“殿下,在清心殿等你。”
南宮玨沒有再看他一眼,邁步走入了那座象征著帝國未來的宮殿。
他的背影,孤單,蕭索,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
東宮很大。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處處彰顯著皇家氣派。
但這里也很靜。
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南宮玨自己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在前方引路,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穿過幾重回廊,繞過一片碧綠的湖泊,一座雅致的殿宇出現在眼前。
清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