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湖的水不再有往日的靈秀,倒映著鉛灰色天空中緩緩旋轉的猩紅旋渦。
一只飛鳥掠過湖面,翅膀尚未及水,身軀卻猛地一僵,直直墜落,瞬間被翻滾的湖水吞噬,只留下幾圈擴散的血色漣漪。
死寂籠罩了湖心島。
“三日。”云澈真人的聲音從懸停高空的銀色飛舟傳來,毫無情緒。
“三位仙苗天賦尚可,天玄宗庇你夏家三日。三日后,爾等自生自滅。”
他說完,舟體紋路流轉化作一道青色長虹,直射天玄宗駐地所在的方向。
幾乎同時,駐地山頭一道厚重無比的青色光幕騰空而起,如同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山巒,徹底隔絕內外。
“天玄宗…好算計!”
夏苒苒抱劍而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寒水劍在鞘中發出輕微的低鳴。
她清冷的眼底是刻骨的寒意。
夏景行沒說話,他只是猛地轉身,大步流星沖出議事廳,身形幾個起落,直奔花圩泊苗圃的方向。
夏小嫦紅著眼眶,拖著沉重的步子緊隨其后。
她知道哥哥舍不得幾年來好不容易培育出的精品靈植,有了這些靈植,但凡再給他們幾年。
何懼王家老祖突破偽紫府?
她夏家亦有紫府。
可惜這一切不過是幻象,王家多年前謀求養魂玉,不惜設下瞞天過海的大局,只是為了今日老祖突破紫府。
這格局,這心思,是夏家遠遠不及的。
最后雖未成功,但也成了足以危害清泉郡一方的偽紫府。
花圩泊苗圃內。
噬陰藤藤蔓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黑玉般的葉片光澤晦暗。
星輝草葉脈間的碎金黯然失色,似要隨時隱去。
地火精蓮蜷縮著赤紅的花苞,莖葉萎靡。
唯有泉眼中心那株寸許高的虛空木幼苗,剔透的幼芽周圍,那微弱而穩定的空間漣漪,依舊在不屈地蕩漾,將周遭的光線微微扭曲。
夏景行的心狠狠一揪。
眼中飽含著不舍情緒。
帶走它們?
怕是連一株都難以在突圍時保全,況且尚未成熟的靈植隨意離地,會有隕落風險,多年來的努力功虧一簣。
灼痛感灼燒著他的喉嚨,他猛地來到虛空木旁,指尖拂過那片看不見的漣漪,像撫摸著一個養育多年的孩子。
“哥……”夏小嫦帶著哭腔,但卻不知開口說什么安慰的話。
一直蜷縮在夏景行肩頭昏睡的青木藥靈童子不知何時已飄落下來,小小的翡翠身軀輕輕懸浮在虛空木幼苗的上方,三寸高的軀體內青光明滅,劇烈起伏。
它小小的翡翠眼眸睜開了,澄澈無比。
它感知著那狂暴天空下彌漫的殺意,感知著主人心中那幾乎要撕裂空間的無力和不舍。
它伸出晶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虛空木核心那顆比微塵更小的“核”。
“啾……”
嗡——
青木藥靈童子的身體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純凈到令人心悸的青色光暈。
它小小的身軀在這片輝光中如同春陽下的冰雪,一點點變得透明,消融。
“藥靈!不可!”夏景行心神狂震,瞬間明白了它的意圖。
想阻止,卻發現自己全身被一股宏大而溫和的意志所禁錮。
只見那純粹濃郁的乙木本源靈氣,裹挾著藥靈童子自身的靈魄印記,源源不斷地灌注進虛空木的核心!
虛空木核心那點細微的“核”猛地劇烈跳動起來,內部仿佛有什么無形的壁壘被熾熱的生命洪流生生沖開。
幼苗寸許高的剔透身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細密的裂痕在透明晶體內蔓延。
“嗡……”
一聲并非源于耳膜,而是直接震蕩在靈魂深處的顫鳴響起。
虛空木幼苗在無盡青光中崩解了。
然而那崩解的碎片并未消散,反而瞬間塌陷收縮,凝聚,如同一顆星辰完成了它輝煌的坍縮。
青光散去。
夏景行的掌心,懸浮著一粒塵埃。
一粒奇異的塵埃。
它非金非石,通體流轉著深邃,仿佛蘊含了無數星云渦旋的銀灰光澤。
【須彌芥子:空間靈種,虛空木幼苗在精純本源催化下誕生的奇跡之核。內蘊三丈方圓之穩固空間雛形。
潛力:成長性空間!】
“藥靈…這是你…最后為我開辟的家園么……”夏景行握緊掌心這粒微塵,滾燙的液體終究模糊了視野。
他能清晰感知到,芥子內部那方小小的凈土,有濕潤微涼的靈土氣息,有乙木清氣特有的淡淡青草芬芳,那是最適宜靈植生長的根基。
藥靈童子消耗過大,已化作一粒小小參須懸浮在他識海中,不知何時才能再次幻化出形體。
“夏景行!”夏苒苒清冷急迫的聲音伴著劍氣破空聲傳來。
“李家密道入口即將出世。族內婦孺老幼已集結完畢!你還在等什么?撤!”
“帶走!當然要帶走!”夏景行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
再無半分猶豫。
他雙手瞬間掐出《青帝萬木訣》中記載的最為溫和卻也決絕的移栽法訣。
四象瓶懸浮頭頂,噴薄出匹練般柔和的乙木清氣注入苗圃。
掌心“須彌芥子”銀灰光芒驟然亮起,一個僅他可見的無形漩渦籠罩整個苗圃。
嘩啦——
仿佛一只無形巨手拂過大地。
覆蓋著冷硬黑土的噬陰藤幼苗、石臺上流淌黯淡星輝的小草、泉眼邊縮著赤紅花苞的精蓮……
連帶著它們根系所盤踞的沾染了乙木化生陣精粹和地脈余溫的靈土,化作一道混雜著墨黑、碎金、赤紅、翠綠的光流,鯨吞般沒入夏景行掌心的須彌芥子。
苗圃瞬間變得一片狼藉,只留下光禿禿的陣紋和干涸的泉眼。
但夏景行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三丈見方的銀色空間中心,黑土、星輝石臺、涌動的精純靈泉被完美復現。
四株氣息衰弱的靈植重新扎根其中,噬陰藤的藤蔓微微顫動,地火精蓮的花苞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絲。
藥靈童子的守護力量溫柔地滋養著它們。
成了!
他來不及細察體內驟然消失了一小截的本命精血和靈力。
夏苒苒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冰冷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走!”
花圩泊的竹籬笆在身后倒塌,夏景行最后回望一眼那片狼藉,便再不多看,與夏苒苒、夏小嫦化作三道青虹,匯入蒙山湖島心那黑壓壓的彌漫著恐懼與決絕的人流。
夏成修立于人群最前,身姿依舊如山岳般沉穩,只有近處的夏景行能看到,族長老眼中的血色比昨夜更濃重了三分。
……
古修密道位于蒙山湖五百里外的龍云坡。
此時,李無鋒面沉似水,指揮著幾個精悍的李家修士,正全力維持著一個不斷閃爍的幽暗漩渦入口。
這是他多年前路過此地發現的密道,親身體驗過,穿過密道可傳至千里外境地。
至于如何完成的,他也不知道,心中猜測可能是密道中有傳送禁制。
“快點!宋家的血狗鼻子快嗅到此處了!”
李無鋒低吼,左臂的傷口因發力再次崩裂染紅了繃帶。
逃難的人群沉默而迅速地穿行。
懷抱嬰兒的母親死死咬著嘴唇,白發老者被年輕子弟攙扶著蹣跚前行,失去父母的孩子被強壯護衛一把抱起……
所有人臉上都刻著驚惶,腳步卻一絲不亂。
空中,那只幾乎覆蓋了整個清泉郡天空的血色巨掌,輪廓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億萬根冰冷潮濕的針刺,透過皮肉扎進骨髓。
百里外湖面如同被煮沸,污穢的赤紅死魚成片成片地翻了肚皮。
一些體質虛弱的老弱婦孺開始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下一瞬,一只碩大的血瞳,毫無征兆地在天旋地轉的猩紅漩渦正中睜開了。
不帶任何感情地鎖定了正在涌入漩渦的逃亡人群。
粘稠如實質的瘋狂殺意,混合著令人靈魂凍結的煞寒,瞬間跨越了虛空的距離。
噗!噗!噗!
人群瞬間倒了小半,一些低階修士直接口噴鮮血昏死,幾位本就油盡燈枯的老者更是眼珠暴突,直挺挺倒了下去。
孩童的啼哭和女人的尖叫驟然響徹四周。
“王乾!”夏志偉族長的怒吼如同炸雷。
他猛地一步踏到血眼最前方,原本佝僂了背脊瞬間挺得筆直
嗡!嗡!嗡!
九面古樸、黯淡、爬滿裂紋的黃色陣旗從他佝僂的身軀內魚貫飛出,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九座通天徹底的黃色巨幡。
每一面巨幡上都流淌著渾濁厚重的水光,隱約可見億萬沙塵在其中翻涌奔騰。
一股古老、蒼涼、帶著決堤洪流般毀滅與悲壯氣息的濁浪黃光,轟然爆發。
“九曲黃河陣!”
“黃泉引路!濁浪滔天!開!!”
夏偉山聲如洪鐘,周身皮膚瞬間燃起一層刺目的血焰。
那不是術法的光芒,那是生命最本源的命火在熊熊燃燒。
他干瘦的身軀在這血焰中仿佛隨時會化為飛灰,唯有那雙眼睛,赤紅欲滴。
他右手持一面龜裂的主陣盤,對著天空那只冰冷的血瞳,狠狠向下一引。
轟隆隆!
九面黃色巨幡如同遠古兇獸咆哮。
渾濁無比的黃色光芒沖天而起。
那不是水汽,那是沉重如同實質的山河精氣。
濁黃光柱與轟然拍下,由純粹血煞與無數怨魂凝聚的擎天巨掌,轟然對撞!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足以撕裂人耳膜的刺啦聲。
狂暴的血煞之力,精純的怨魂厲嘯,與消融一切靈機的黃色濁浪瘋狂地互相傾軋,湮滅。
濁浪滔天,黃氣翻涌。
天空仿佛被潑上了一層污穢的泥漿,迅速變得渾濁粘稠。
以撞擊點為中心,蒙山湖上那片因血掌威壓帶來的慘亮猩紅,竟然被這片沉重渾濁的黃光硬生生地逼退。
血瞳中第一次流露出超出理解的非人震怒與一絲被困住的狂躁。
“走!!”夏偉山朝著夏景行等人狂吼一聲,好似隨時都要崩解。
夏苒苒狠狠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滾落的滾燙液體,厲聲嘶喊。
“所有人!入密道!快!”
她手中寒水劍碧藍劍氣轟然暴漲,化作一道分水劍虹,硬生生在入口處混亂的氣流中劈開通道。
夏景行最后望了一眼那昏黃濁浪中如神祇般擎天而立的枯瘦身影。
他牙關幾乎咬碎,一把將因近距離承受紫府威壓沖擊而癱軟昏迷的夏小嫦背起,再無半分遲疑,決然地沖入那幽暗閃爍的旋渦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