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如墨的瘴氣在林間緩緩蠕動,吞噬了一切光和聲。
連續好幾個時辰,夏景行都盤坐在巨木樹心,運轉功法恢復靈氣狀態。
如今已恢復大半。
“吱吱!”
這時,藏于他懷中衣襟內的金瞳尋藥獾猛地探出頭,小巧的鼻翼急速翕動,那雙純金的瞳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死死盯住瘴霧深處某個方向,精神意念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傳遞而來。
“主人!寶氣!好濃好濃!”
夏景行聞言倏然睜開眼睛,心頭一跳,金瞳獾此等表現,非遇稀世寶藥不可有。
他強行壓下脫離圍殺后翻騰的氣血,凝神感知。
果然,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機與厚重木靈之氣,穿透層層污穢瘴障隱隱傳來,純凈得如同污濁泥潭里孕育出的一顆溫潤翡翠。
方向,正與金瞳獾所指示完全一致。
“走!”
他毫不猶豫,身形一遁,朝著那生機之源遁去。
一路遁來,瘴氣愈發濃厚,腳下的泥沼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聲。
四周腐爛枝葉與不知名蟲豸尸骸散發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
金瞳獾的指引十分清晰,引領著他深入這片連妖獸都罕至的荒蕪絕地。
前行約莫一炷香,腳下地勢陡然拔高,眼前豁然開朗幾分。
一片方圓數十丈的奇異空谷呈現眼前。
四周依舊是遮天蔽日的瘴云,但這片空谷地面竟是半露出水面的堅硬青褐色巖石,縫隙間頑強生長著一些耐濕的蕨類,散發著微弱但純凈的乙木清氣。
谷中心,一泓不足丈許的清澈泉眼汩汩涌出,泉水清冽甘甜,所散發的微弱靈氣竟能短暫逼退周遭的污濁瘴氣。
而就在泉眼畔,一株奇物靜立。
其高不過三尺,通體青翠欲滴,如玉雕成。
枝葉呈羽狀舒展,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卻流轉著溫潤厚重的靈光。
頂端結著一顆鴿子蛋大小,形似心臟的碧綠果實,心臟脈絡般的紋理清晰可見,隨著泉水的靈氣潮汐,正微微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蕩漾開一圈圈純凈至極的乙木生機漣漪。
藥香內斂,聞之心神都為之安寧澄澈。
【名稱:千年木心玄參
天賦屬性:靈元不息】
“竟是此物!”
夏景行瞳孔微縮,心頭狂喜。
他曾在家族藏書閣寶卷中見過此物,乃是天地一百零八天材地寶排行一百的寶參。
此物乃固本培元,滋養神魂,特別是淬煉溫養靈火的無上寶藥。
對他參悟《紫府初探》中的“靈元之火”,將有極大助益。
然,他還沒高興起來,一股冰冷粘膩帶著劇毒腐蝕感的恐怖威壓,驟然從泉眼后方的陰影中傳來,牢牢鎖定了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嘶!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嘶鳴,一道龐大猙獰的身影滑行而出。
它足有水桶粗細,體長逾五丈,覆蓋全身的鱗片呈現出一種詭異妖艷的碧磷幽光,每一片都仿佛淬了劇毒。
三角形的猙獰頭顱高高昂起,金色的豎瞳冰冷無情地俯視著夏景行,信子吞吐間,碧綠的毒霧絲絲縷縷逸散,連空氣都發出細微的滋滋腐蝕聲。
“碧磷妖蚺!”
“三階巔峰妖獸,劇毒、力大、防御驚人,占據天時地利,比尋常三階更為難纏。”
夏景行面色略微凝重。
此獸盤踞在此,顯然視木心玄參為守護重寶。
碧磷妖蚺顯然不打算給獵物任何喘息的機會,蛇軀猛地一曲,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巨弓驟然彈開。
龐大的身體快若奔雷,血盆巨口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當頭噬下,口中碧綠色的毒涎如雨點般飛濺,腐蝕得巖石都冒出刺鼻青煙。
“哼!”
夏景行早有防備,厲喝一聲。
丹田內,蟄伏許久的噬陰藤爆發出貪婪兇戾的尖嘯,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陰冷煞氣混合著深潭怨念的磅礴妖力,被他強行引動,自他掌心狂涌而出,凝成一道漆黑的煞氣匹練,帶著無數凄厲嘶吼的魂影,狠狠撞向妖蚺探出的頭顱。
“吼!”
煞氣匹練并非為傷,只為震懾。
陰煞妖靈所帶的兇威與怨煞之氣,對同階妖獸妖魂具有極強的沖擊力。
碧磷妖蚺金色豎瞳猛地一縮,前噬之勢驟然一頓,龐大的頭顱略顯倉惶地向后一昂,兇悍的本能對上那陰冷怨毒的氣息,讓其心神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失守。
“乙木天羅,藤縛!”
夏景行眼中精光爆射。
剎那間,他腳下乙木靈力瘋狂灌入腳下巖石,《青帝萬木訣》全力催動。
噗噗噗噗!
數十根粗壯堅韌的墨綠色藤蔓自妖蚺周圍的巖石縫隙和濕潤苔蘚中狂飆而出。
不同于普通藤蔓,這些乙木靈力凝成的藤蔓閃耀著符文的微光,堅韌遠超金石,如同活過來的青色巨蟒,靈活刁鉆地纏繞向碧磷妖蚺的七寸、腰腹關節以及剛剛因后退而緊貼地面的龐大身軀。
瞬息間,夏景行身形不退反進。
“虛化”天賦再次發揮到極致,他整個人仿佛化為一縷無實質的青煙,無視了漫天濺射的劇毒涎液,從妖蚺因震懼而露出的剎那間隙中疾掠而過,目標直指那顆搏動的木心玄參。
“嘶!”
短暫的失神被藤蔓的纏縛徹底驚醒,碧磷妖蚺發出暴怒到極致的嘶鳴,妖力瘋狂爆發。
碧磷光芒大盛,覆蓋全身的劇毒猛然向外噴發。
滋滋滋!
纏繞上來的堅韌藤蔓如同遇到烙鐵的冰雪,瞬間被劇毒侵蝕,發出焦黑的惡臭,寸寸斷裂。
劇毒之氣更蔓延開來,形成一片腐蝕領域。
但它終究慢了剎那。
夏景行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那溫潤如玉,搏動著的玄參。
“萬木歸元,移山接脈!”
他輕聲念咒,指尖迸發出精純至極的青色靈光,并非硬拔,而是如同最溫柔的溪流,瞬間包裹住玄參根系扎入的每一寸靈巖土壤。
強大的乙木親和力溝通著這株千年靈植的本源意念。
玄參的搏動微微一滯,旋即像是認主般,龐大的靈性與地下根系瞬間與那團包裹它的乙木靈光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起!”
夏景行低喝,青芒一閃,整株木心玄參連同其根部包裹的一團拳頭大小、流淌著濃郁土黃精氣的千年原土,瞬間消失,被他收入了須彌芥子空間內那專門預留的苗圃核心區域。
玄參根系毫發無損,立刻貪婪地吸收起空間內濃縮的乙木清氣,枝葉舒展,比在外界更加蓬勃生機。
“嘶?。?!”
守護的至寶驟然消失,碧磷妖蚺徹底狂暴。
那雙金色豎瞳瞬間布滿血絲,無邊的憤怒與痛恨壓倒了方才那煞氣的震懾。
它龐大的蛇軀瘋狂扭動,生生將殘余的藤蔓寸寸崩斷,碧綠的劇毒瘴氣如同決堤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兇威,鋪天蓋地般朝著夏景行傾瀉而下。
倏然間,整個小山谷瞬間被濃郁的死亡毒氣充斥。
夏景行瞬間從移藥的專注中回神,直面這滔天毒浪。
他沒有絲毫硬抗之意,收藥功成,此刻唯一目標就是遁走。
“走!”
虛化催到極致,夏景行化作一道扭曲的青影,如同逆流而上的輕羽,在碧浪毒云襲身前的萬分之一剎那,險之又險地鉆入邊緣尚未合攏的乙木藤陣縫隙。
足下發力,身體貼地疾射,如離弦之箭射向谷外更為濃密的原始瘴林深處。
身后,是碧磷妖蚺驚動整個荒澤的狂暴嘶吼,以及那片被劇毒徹底腐蝕成焦土死地的山谷……
……
深入瘴澤千里,在確認擺脫了妖蚺與追兵的雙重威脅,夏景行終于在金瞳尋藥獾幫助下尋得一處深埋地底的天然石穴。
石穴狹窄,卻異常干燥冰冷,四周巖壁上凝結著黑色的萬年寒霜。
唯有這至陰至寒之地,才能最大程度隔絕外面滔天的污穢瘴氣和他自身因大戰而略顯不穩的氣血波動。
他盤膝坐下,有條不紊地運行功法。
僅是片刻時間,他周身傷痕在強大的恢復力下緩慢愈合,消耗一空的靈力在《青帝萬木訣》的運轉下絲絲縷縷地自芥子空間中反哺的乙木精華中滋長。
懷中的金瞳尋藥獾蜷縮成一團金色絨毛,陷入了深沉的修復性睡眠。
識海中,溫潤紫霞流淌的《紫府初探》玉簡,懸浮于四象瓶虛影之前,光華流轉。
夏景行的意念沉入其中,慢慢參悟“靈元之火”篇。
“‘靈元之火’,非世間凡火,亦非五行道術所能生。
此乃道性燃薪,接引天地之初光,內煉真形之神種……”
玄奧經文流淌心間。
夏景行意念集中于自身丹田氣海。
經歷與厲無魂的生死搏殺,于碧磷妖蚺的劇毒領域下采得千年玄參,丹田內那浩蕩的青色乙木法力海,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凝練了一分。
尤其是最后關頭采藥時心念純粹到了極點,以無上乙木精粹引動玄參歸位。
他細細品味著玉簡所述,比照著自身經歷。
“‘尋真性’……捕捉契合自身道心之靈性……我之大道,為何?”
夏景行叩問本心。
蒙山湖破滅的滔天火光,族人的悲鳴,老祖夏偉山燃燒生命撐起黃河陣的悲壯背影……
“庇護這殘破的希望之火,讓仇敵付出代價,讓夏家之名響徹云霄?!?/p>
細想至此,他丹田氣海最深處,那平靜的海眼處,驟然亮起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散發著盎然生機的青色星點。
“這莫不是乙木道心所蘊藏的“真性靈光”?”
“‘聚薪柴’……法力、氣血、念力……”
夏景行意念引導著。
磅礴的青色法力翻涌而起,絲絲縷縷融入那點真性靈光。
如汞般沉重精煉的氣血之力,被意念引動,匯入其中。
最后,經歷方才生死時速般奪取玄參的高度凝聚的心神意志,也化作無形的絲線,投入其中。
三力交織,在那點微弱卻生猛的青色靈光旁,艱難地凝練、壓縮。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如同在無垠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壘砌第一塊基石,需千錘百煉,剔除一切雜質,直到化為“靈薪”。
“‘心神錘鍛’……”
夏景行的意念高度集中,仿佛化作無形的巨錘,每一次“捶打”,都讓那混雜的力量更緊密一分,同時震蕩神魂,消耗巨大。
守護的意念越堅定,“靈薪”的凝聚便越加穩固。
不知過了多久,石穴中只有夏景行悠長而微弱的呼吸聲。
一縷精純無比的乙木清氣緩緩散逸開來,又被他周身毛孔吸納回去。
他的意念沉凝,面色無悲無喜,如同沉浸于造化烘爐中的一塊璞玉。
在他丹田處,一方由法力、氣血、念力高度融合凝成僅如米粒大小的淡青色“靈薪”,正圍著那點真性靈光緩緩旋轉,雛形初具。
“紫府之路,已然得見門戶。”
雖遠且艱險,但第一步,已然邁出。
夏景行徐徐睜開雙眼,洞窟深處,仿佛有青濛濛的光影一閃而逝,映亮了那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與決絕的臉龐。
他輕輕站起,喚醒沉睡的金瞳尋藥獾,身影再次沒入那片沉寂萬古的荒蕪瘴澤,朝著霧鎖湖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