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霜何方神圣?竟能在劍鳴淵引發古劍意群鳴?”
“數道同鳴……上一個有此記錄的,似乎是三百年前的‘驚鴻劍’洛前輩吧?”
高臺上,幾位原本神情淡漠的云渺仙宗執事,此刻也將目光投向榜單,眼底掠過一絲難得的訝色。
其中一位氣度沉凝的素袍女修眸光微動,視線穿過喧囂人群,落在那座劍鳴淵入口,青石階盡頭,一身素衣的夏苒苒身上。
其身影一閃而沒,消失在通往下一關的流云霧靄中。
第三關,“劍冢擇器”!
她剛一踏入劍冢空間,一股遠比劍鳴淵更古老、更沉重的氣息便當頭壓下。
天地蒼茫,腳下是無邊無際的灰暗荒原,溝壑縱橫,宛若大地的傷痕。
無數斷劍殘兵,或斜插、或半埋、或散落,構成一片森然劍的叢林。
鐵銹與血痕交織的氣息彌漫在空氣里,每一柄斷劍,無論殘破至何種境地,都隱隱透著一股未曾磨滅的桀驁與不甘,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鋒芒與隕落。
凜冽的劍氣縱橫交錯,無形無質,卻如刮骨鋼刀,切割著闖入者的護體靈光與心神意志。
匯聚于此的各路天才們,無不面色凝重,步履維艱。
有人試圖以靈訣護身,靈光卻在劍氣絞殺下明滅不定;有人放出護身法器,轉眼間便被無處不在的劍煞侵蝕得靈光黯淡。
更有甚者心神稍懈,便被一縷無形劍意侵入識海,悶哼一聲,面如金紙,不得不原地盤坐,全力抵抗那蝕魂銷骨的劍煞侵襲。
夏苒苒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劍冢氣息灌入肺腑,反而壓下心頭微瀾。她收斂心神,將“韓霜”的偽裝沉入骨髓,體內寒水劍意卻不再有半分隱藏,如深潭寒流般緩緩流淌而出。
沒有熾盛的光芒,沒有驚天的威壓。那屬于夏苒苒的劍意,是蒙山湖畔血與火淬煉出的冰冷堅韌,是守護至親、背負血仇的一往無前。
它無聲彌漫,如同寒夜中靜靜流淌的月光溪流。
嗡!嗡!嗡!
她步伐所過之處,沉寂的劍冢仿佛被喚醒了某種久遠的記憶。
姿態不一、屬性各異的斷劍殘兵,陡然間發出陣陣低沉而清晰的嗡鳴。
像是沉眠的古魂在蘇醒,在回應。
幾道凌厲的劍氣被夏苒苒的劍意引動,竟自發避開她的前行之路,在她身前形成一條似有若無的通路,雖依舊劍氣森然,壓迫感卻陡然減輕。
“又來了!”
“這女修什么來頭?她的劍意竟能安撫引導古劍煞氣?”
不遠處幾個艱難抵御劍煞的試煉者瞠目結舌,看著夏苒苒在斑駁劍痕間輕靈穿行的背影,如同行走在自家后院。
她沿著劍意本能的微弱牽引,一步步走向劍冢深處一片格外幽暗的區域。
這里的斷劍稀疏了許多,每一柄卻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劍身上殘留的血痕仿佛仍在緩緩流動。
中心處,一道深深的裂谷橫亙大地,縱貫視野盡頭。
谷底幽暗,唯有最深處,一點凝練如寒星、卻又溫潤如皎月的光華,在黑暗中閃爍著恒定而清冷的光。
夏苒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識海深處,“劍心共鳴”的天賦仿佛被那點光華徹底點燃,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渴望洶涌澎湃。
她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裂谷,身形在嶙峋巖壁間幾次借力,穩穩落在谷底。
冰冷的巖石地面鋪滿厚厚的塵埃,一柄三尺青鋒斜插于地,半身沒入巖石。
劍身通體如萬年玄冰凝鑄,鋒芒內斂,光華流轉間,似有深邃的秋水在其上脈脈流淌。
劍格處,一圈古樸玄奧的云紋環繞,中心鑲嵌著一粒微小的、同樣流轉著秋水波光的奇異晶石。
光華源頭,便是此晶。
“凝光……”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夏苒苒心頭。
她伸手,指尖尚未觸及劍柄,那劍格中央的晶石驟然光華大放。
眼前景象驟然轉換。
不再是幽暗谷底,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蒼茫水域。
水天一色,澄澈空明。
一道虛幻模糊的身影立于水面之上,衣袂翻飛,似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那人并未回頭,只并指斜斜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劍氣縱橫的呼嘯。
只有一道清冷、凝練、仿佛將天地間一切水之柔韌與冰之鋒銳完美融合的劍光,隨著那隨意的一劃,悄然浮現。
劍光如秋水橫空,其勢至柔,纏綿流淌,近乎無形;其鋒至剛,所過之處,空間仿佛被無聲無息地裁開一道永恒的細痕。
平靜的水面被這道劍意犁開,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久久不能彌合。
劍光斂去,唯留一道蘊含無盡劍道真意的軌跡烙印虛空,如煙如霧,似有似無,卻深深烙印在夏苒苒的識海之中。
“秋水……長天……”
幾個玄奧的古篆字跡在光影中一閃而逝,隨之消散。
幻象褪去,夏苒苒依舊站在冰冷的谷底,手指離“凝光”劍柄僅一寸之遙。
她胸口劇烈起伏,她不再猶豫,五指張開,輕輕握住了冰冷的劍柄。
一股水乳交融、心意相通的沛然劍意瞬間貫通全身,與識海中那道“秋水長天”的劍意軌跡隱隱呼應。
她握著凝光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臉上卻依舊是“韓霜”那副略顯木訥的平靜。
“登仙九考,第四關——問道崖!”
下一瞬,宏大威嚴的聲音再次響徹天地。
劍冢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死寂、唯有冷硬巨石堆疊的絕崖之巔。
罡風如刀,嗚咽著刮過嶙峋的怪石,卷起細碎的沙塵。
這便是問道崖,拷問道心本源的終極試煉場。
夏苒苒踏上冰冷的巖石,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籠罩全身,仿佛要將她的靈魂徹底剝開眼前光影扭曲,腳下堅實的巖石化作翻涌的波濤,刺鼻的血腥味瞬間塞滿鼻腔,濃烈得令人窒息。
蒙山湖!是蒙山湖!
冰冷的湖水倒映著沖天火光,昔日熟悉的蒙山城寨在烈焰中扭曲、崩塌,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族人凄厲絕望的慘嚎此起彼伏,被兵刃撕裂的皮肉聲、房屋倒塌的轟響混雜成地獄的交響。
一幕幕染血的景象瘋狂沖擊著她的視線:三叔夏成修浴血斷臂,仍嘶吼著揮刀撲向一名天玄劍修;嬸娘緊緊抱著年幼的孩子,被一道血色刀光劈中后背,血花與孩子的哭聲同時炸開……
絕望如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了夏苒苒的感官。
“苒苒!”
撕心裂肺的呼喚穿透了所有嘈雜。
夏苒苒猛地轉頭,只見父母的身影在重重疊疊的火光與奔逃的人影中是如此清晰,又是如此脆弱。
夏母鬢發散亂,面頰染血,被一道血影重重踢飛,如斷線紙鳶撞向燃燒的殘柱。
夏父目眥盡裂,怒吼著揮拳沖向那道血影,卻被一只覆蓋著猩紅血符、繚繞著污穢黑氣的手掌,當胸穿透。
那只手的主人,面容在火光與血色中扭曲模糊,唯有一雙如同毒蛇般陰鷙的眼睛,隔著尸山血海死死盯住了僵立在湖面上的夏苒苒。
“苒苒…你的劍…能守護什么?”
夏父的聲音在胸腔破碎的“嗬嗬”聲中擠出,每一個字狠狠鑿進夏苒苒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臟。
轟!
夏苒苒渾身劇顫,如墜冰窟。
“不!”一聲凄厲的尖嘯幾乎要沖破喉嚨。
就在心神幾乎被痛苦與恨意徹底撕裂吞噬的剎那,一股溫潤而堅定的氣息自丹田劍丸傳來。
夏苒苒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平復,緊咬的牙關松開,齒間彌漫開一絲血腥。
她緩緩抬起頭,眼中不再是崩潰的絕望,而是被極致痛苦淬煉出的清明。
“我的劍!”
“不是用來哭泣的。”
嗡!
懷中凝光劍仿佛感應到她心意的蛻變,清越的劍鳴陡然拔高。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寒冰劍影驟然自劍鞘中沖出,對著這拷問她靈魂本源的道心魔障,對著自己心中那曾讓她顫抖的無能與恐懼,悍然斬下雨
眼前尸山血海、火光沖天的蒙山湖幻境,瞬間如同蛛網般的裂痕爬滿整個視野。
緊接著,轟然破碎。
她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握著凝光劍鞘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挺得筆直。
額前幾縷被冷汗浸透的發絲貼在頰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高臺上,一片寂靜。
幾位仙宗執事的目光無不聚焦在她身上。
那位素袍女修一直沉靜如水的眸子里,終于綻開一絲毫不掩飾的激賞光芒。
她緩緩撫掌,清越的聲音不大,卻響徹問道崖:
“破滅妄境,斬卻心魔。劍心如秋水,澄澈見本真。此劍心通明之境……當入我秋水峰內門!”
……
幾個時辰后。
仙宗深處,一處懸掛如九天飛瀑的劍閣前,氣氛肅穆莊重。
云海在腳下翻涌,凜冽的罡風被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夏苒苒換上了一身云渺仙宗內門弟子才可穿著的素色云紋劍裝,纖塵不染,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如劍。
她獨自立于石階之前,身前懸浮著那柄“凝光”古劍。
秋水峰首座,那位素袍女修玉衡真人,立于高階上,目光溫和卻帶著洞悉的力量。
“此劍名凝光!”
玉衡真人清越的聲音在劍閣間回蕩。
“沉寂于劍冢深處已逾千載,鋒芒斂盡,靈性自晦。非至誠至韌、劍心通明者,不能感應其魂,更遑論駕馭其鋒。”
她目光落在夏苒苒身上,帶著期許與審視,“今日,劍遇其主,當重耀于世。望你持之,明心見性,砥礪鋒芒,不負秋水長空之志。”
她抬手虛引,凝光劍如有靈性般發出一聲愉悅的清鳴,劍格處那枚流轉秋水波光的晶石光芒一閃,緩緩落入夏苒苒早已恭謹等待的雙掌之中。
劍身入手冰涼,那溫潤的觸感下卻蘊藏著浩瀚如滄海的劍意,與夏苒苒體內的風雷劍丸相互呼應、交融。
她雙手捧劍,躬身行下大禮:“弟子韓霜,謹遵首座真人教誨!必以手中之劍,守護道心,不負師門厚望!”
聲音清越,帶著劍器般的堅定。
“善。”
玉衡真人微微頷首,袖袍輕拂,“秋水劍訣,重意不重形,至柔至剛,衍化由心。你于劍冢所感,乃其真意雛形。稍后自去‘水云澗’尋傳功長老,參悟后續精要。”
她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凝光劍身。
“此劍與劍訣同源而生,相輔相依,望你善加體悟。”
授劍儀式結束,夏苒苒捧著凝光,隨引領的執事離開劍閣。
就在劍閣巍峨陰影籠罩的一根巨大石柱后面,天玄宗弟子凌無涯一襲青灰色內門服飾,面無表情,目光卻死死黏在夏苒苒持劍離去的背影上。
“如此寶劍竟然落入了一個筑基散修手中,著實可疑!”
“此寶劍應當掌握在我凌家手中發揮起應有的光芒!”
凌無涯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齒縫間擠出冰冷到極點的字眼,眼中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鷙與難以置信的戾氣。
“不過此女攀上了玉衡真人倒是難辦!”
看著夏苒苒的身影融入遠處云霧繚繞的內門區域,他眼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忌憚。
他猛地一拂袖,轉身沒入陰影,袍角卷起一陣陰冷的風,再不見蹤跡。
……
三日后,秋水峰深處,水云澗內。
飛瀑如練,從百丈高崖轟然砸落深潭,激起迷蒙的水霧,彌漫在清幽的山澗之中。
靈氣濃郁得化為細密的靈雨,沾衣欲濕。
夏苒苒盤膝坐于一方臨水的天然青石上,凝光劍橫置于膝前。
她沒有急于翻閱秋水劍訣的玉簡,只是闔著雙目,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撫過凝光冰涼光滑的劍身,感受著那沉睡千載,此刻卻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沛然劍意。
劍格處的云紋在指腹下流轉著微光,那枚晶石溫潤依舊。
識海中,那一道自劍冢所得的“秋水長天”劍意軌跡,正與凝光的劍意水乳交融,發生著某種玄奧難言的共鳴與衍化。
每一次撫觸,都像是與一位沉默千年的知己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許久,她緩緩睜開眼,深潭般的眼眸望向西方。
云渺仙域離清泉郡何其遙遠,蒙山湖方向更是層云阻隔,萬里山河渺茫。
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重重云靄,看到了棲霞坳為家族鎮守的族兄夏景行,以及尚未修復的蒙山故地。
“希望天玄宗莫要在我尚未成長起來之前對家族出手吧!”
如今她僅是被玉衡真人看重,尚未取得其信任,想要站住腳跟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