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先隱藏觀望,再伺機(jī)而動,給所有人最致命的一擊。
謝成錦速度極快,立時往殿里去,眼看著阿努那的刀就要刺向小官家,謝成錦的劍將將擋在小官家之前,太后連忙將小官家抱緊懷里,擋在人身前。
阿努那嘴角微揚(yáng),從懷里拿出了什么摔在地上,煙霧頓起。
秦齊的聲音當(dāng)即揚(yáng)起:“不好,有毒!”
有毒,這怕是要玉石俱焚了,寧王已死,若小官家秦齊乃至太后都死在這里,那大昭怕是要徹底亂了。
秦齊走到她身后,遞出藥丸:“解毒丸,不知有沒有用。”
她接過吃下:“還有嗎?”
秦齊又拿出幾枚,她接過,一片霧蒙間秦齊的面容看不清晰,她聲音發(fā)緊:“你先走,你懂醫(yī)理,又在殿外,中毒不深,現(xiàn)下退避一旁,保下性命先。”
這話是什么意思已不言而喻。
秦齊沒有動彈,神色極近復(fù)雜。
她卻管不了那么多了,將人往外一推,便捂著口鼻走進(jìn)殿內(nèi)。
謝成錦跟阿努那纏斗著,她流轉(zhuǎn)視線,準(zhǔn)確走到小官家和太后身前,將那藥丸遞出:“不知是否有用,先吃下再說。”
太后已沒了力氣,極力將懷里的小官家遞出:“快,先帶陛下走……快!”
她接過小官家,先將藥塞進(jìn)兩人嘴里,小官家緊緊拽著她衣襟,她垂頭,只見他還年幼的眼眸沁著懼怕。
終究是孩子。
“沒事的,官家,會好的……”
她拿出面巾給人圍住口鼻,抱著人起身往外跑,白霧正在淡去,兵刃觸碰的聲音仍在耳邊,她抱著人出了殿門,環(huán)看一圈后決計往人少的地方走。
卻不知背后正有人在靠近,靠近,再靠近。
她倏地抬眸,脊背莫名一涼。
“溪荷!”
是謝成錦的聲音。
她猝然回眸,只見一明顯矜國長相的人拿著劍,刺向她懷里的人,她呼吸一滯,抱著人立時蹲下身,劍從旁擦過,割斷了些發(fā)絲。
一擊不成還有一擊,劍再次揚(yáng)起——
她身體快過腦子,帶著人往旁邊一倒,刀落在跟前,刺啦一聲。
這兩下已用盡她全部力氣,她胸膛不斷起伏著,想要起身再躲已一陣無力,可劍又再次落下——
她翻過身,將小官家死死護(hù)在懷里,眼眸緊閉——
“噗嗤”刀尖刺入血肉的聲音在刀尖碰撞中竟如此清晰,血液一滴滴低落,溫?zé)岬模湓谒蟛鳖i。
她眼眸微縮,僵硬轉(zhuǎn)過頭,率先看見的是被刺穿的腰腹,她心里涌上莫大的不安,呼吸好似停滯,視線不可抑制地上挪,熟悉的面容,那雙她瞧了十幾年的熟悉眼眸。
還有他眼眸里幾乎將她淹沒的情愫。
軍鼓驟響,大批人馬靠近的聲音,馬蹄整齊有力的聲音,還有——
“勤王護(hù)駕——”
“斬殺賊子——”
腰腹被刺穿的人倏地轉(zhuǎn)過身,將腰腹的劍拔出,接著往前一擲將敵人擊殺,血液飛濺,而他猛地弓了身子,膝蓋重重落在地上,接著就要倒下。
她什么也聽不見了,耳邊只有一陣一陣嗡鳴,身體不受控一般起身,在人即將跌在地上時將人接住,她死死捂著人傷口,血液一汩一汩涌在指縫。
“謝成錦,謝成錦……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她慌得不成樣子,眼淚糊了滿臉,卻極力抬頭,“蔣弈!秦齊!”
蔣弈已帶著援軍前來,與阿努那纏斗,靖武軍禁軍迅速將皇宮圍著,將寧王府兵,周宏方等人乃至矜國細(xì)作扣押。
援軍來了,他們贏了,可是謝成錦。
她嗓子已啞得不成樣子,卻仍在極力喊著:“秦齊!秦齊!這有人受傷了!”
秦齊終于趕來,她無措抬頭,手不敢從傷口上挪開:“怎么辦,秦齊,我很用力了,傷口還是在流血,怎么辦……”
秦齊拿出隨身帶著的藥包:“只能立即縫合了。”
“好,要我怎么做。”她極力將自己穩(wěn)住,極力去控制一直在發(fā)顫的手。
“先按著,等會聽我命令,”秦齊拿過魚線迅速穿針,接著撕開衣襟露出傷口,“就現(xiàn)在,松手。”
她松了手,秦齊動作極快,準(zhǔn)確在一片模糊紅色中捕捉到傷口,接著快速縫合,因著是生縫,謝成錦疼地不斷悶哼,她將人抱住。
沒事,一定會沒事的,她眼淚仍不斷涌著,渾身止不住的顫,眼眸一錯不錯看著傷口,直到傷口縫合,撒上藥粉。
“血止住了。”是秦齊如釋重負(fù)的聲音。
她仍后怕著,一動不敢動,直到有力道勾住她指尖,她緩緩垂眸,只見謝成錦面色極蒼白了,眼眸幾乎渙散了,卻仍扯動嘴角,看向她。
“溪荷……我沒事……別怕……”
話才說完他便徹底昏死過去,她將人抱著,再也克制不住地嗚咽出聲。
——
寧王身死,阿努那等矜國細(xì)作被斬于蔣弈劍下,太后中毒頗深還不曾醒來,于是寧王府眾人先被壓入刑部,等太后醒來決斷。
小官家雖受驚嚇,卻也上朝穩(wěn)住朝臣,在內(nèi)閣教導(dǎo)下一板一眼說著安撫的話,如此朝堂也算穩(wěn)固。
于溪竹被發(fā)現(xiàn)在寧王府的密室里,被囚禁多月,他瘦極了,身上也盡是被鞭打的傷痕,他醒來第一件事便說那圣旨是他被逼著偽造,乃是假的,他留有證據(jù),于是還不曾與她見一面便去了刑部。
團(tuán)聚終有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塵埃也終究落定。
只一件。
謝成錦還不曾醒。
他在慈元殿離阿努那最近,中毒最深,偏偏又給她擋了劍,失血過多,解毒的藥秦齊解出后便立時給他灌下,也沒能讓他醒來。
秦齊說,醒與不醒,怕是要看緣分了。
緣分。
她看著床上還不曾醒的人,眼眸酸了又酸,莫不是他們的緣分在前十幾年用完了,才會在此刻一人醒著,一人昏迷。
房門被推開,是端著藥碗進(jìn)來的玉潤:“姑娘,秦郎君說你也中了些毒,先喝藥吧,總在這守著也不是個事。”
她轉(zhuǎn)過身,轉(zhuǎn)身間隙抬手抹過眼淚。
玉潤看的清晰,她嘆了口氣,將藥遞在人跟前:“姑娘。”
她接過藥喝下,玉潤習(xí)慣性遞來麥芽糖,她看著麥芽糖神色一愣,接著眼眸又是一紅。
玉潤反應(yīng)過來,神色一慌就要將麥芽糖拿走:“應(yīng)是我買的不好,明兒再去街上給姑娘好好選選。”
她接過麥芽糖,送進(jìn)嘴里:“我沒事玉潤,如今大仇得報,阿兄也救出來了,我該高興才對。”
麥芽糖不似玉潤說的那般不好,反倒好極了,純粹的麥香溢開,沁甜的,幾乎要甜進(jìn)人心里,她垂了頭,清晰一滴淚水低落在手背。
“玉潤,你說我是不是虧欠他太多。”
本就是的。
進(jìn)京時她本想著不要將他牽扯,卻抵不過她勢單力薄,就這樣半推半就利用了他許久。他喜歡她,她便仗著他的喜歡,對他惡語相向,還推開了他許多次。
若喚作旁人,她定不會如此,只因?yàn)槭侵x成錦。
是從小到大,只要她想要,他便會幫她做到的謝成錦。
聽了這話的玉潤鼻子也止不住的酸,她扶著自家姑娘肩頭:“姑娘,小侯爺會醒來的,你們還不曾成親呢。”
是了,他們還不曾成親。
她牽過他的手,手微涼,她便用手心將他的手熨熱:“謝成錦,你快點(diǎn)醒來好不好,夏天太熱,冬天太冷,如今的時節(jié)剛剛好,正適合穿嫁衣,你見我穿過兩次嫁衣,卻沒有一次是嫁給你的,就這樣睡著不醒,會遺憾的。”
她也會遺憾的,她已有許多遺憾了。
這時門又被匆匆推開,是珠圓一下推門而入,她應(yīng)是跑來的,氣喘吁吁:“姑,姑娘,于溪竹,于郎君,從刑部出來了!”
是阿兄。
她起身,起身后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到床邊給人將被子掖好:“玉潤幫我看一會,若是人醒,馬上來告訴我,我先去見阿兄。”
玉潤應(yīng)聲,她忙不吝出了門。
珠圓一邊把氣喘勻一邊說著:“于郎君是孤身一人來的,除了于郎君還有靖武侯府的人,說是要將小侯爺接回去。”
謝成錦受傷后她便自作主張將人留在溪園,好好的侯爺住在她府里說出去確實(shí)不好聽,只如今她已管不了這些。
“你去將侯府的人打發(fā)了,就說謝成錦傷得重,不能挪動。”
如今林尚宮回宮去照看太后了,溪園是珠圓玉潤二人掌管,珠圓應(yīng)聲:“好,等會我便去將他們打發(fā)了。”
“秦九秦郎中今日應(yīng)是要來看病的,你記得吩咐女使,人來后便直接帶他去屋里。”
秦齊在宮中看護(hù)太后,秦九便替了秦齊位置,日日來看診。
珠圓點(diǎn)頭:“好,我這便吩咐下去。”
二人已走進(jìn)正堂,她仍在想沒交代的事,正要出聲,抬眸間瞧見屋內(nèi)背對著她站著的人,一身樸素長袍,腰背挺直,長身玉立,恍若昨日。
她禁不住出聲:“阿兄……”
屋內(nèi)站著的人轉(zhuǎn)過身,他眼眸溫和,嘴角噙著笑:“溪荷,好久不見了。”
瘦了。
她抿著唇,步伐越近,她越看的清晰,面頰凹陷了許多,露在外頭的脖頸還有鞭傷。
她站在人前,垂著的眼眸沁著水汽:“是我救阿兄救的太晚,讓阿兄受了好些苦。”
許久未見的人將她攬進(jìn)懷里,熟悉的力道拂過肩頭,還有阿兄溫和的熟悉聲音:“已經(jīng)很好了溪荷,這一路下來,我們溪荷是不是很辛苦?”
家人便是這般,旁的人瞧見的只有她當(dāng)了縣主,又護(hù)了官家,等太后醒來破天的富貴也不為過,只有家人才會問你。
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受了累,有沒有,委屈。
她只覺得那根緊繃著的弦啪的一下斷裂,難言的復(fù)雜情緒盡數(shù)涌出,她克制不住揪著人衣襟,聲音碎地不成樣子:“阿兄,我……阿兄……謝成錦還沒醒過來,我,我……”
“會醒的,溪荷,他會醒的。”
嗚咽一聲聲落下,輕柔安慰如水一般,在不遠(yuǎn)處站著的珠圓眼眸也跟著紅了,她看著屋內(nèi)相擁的一對兄妹,轉(zhuǎn)過身將周遭女使驅(qū)散,接著退避一旁,給自家姑娘留足空間。
許久許久,久到于溪荷聲音逐漸喑啞,自家阿兄胸膛被哭濕一片,她才后知后覺感到不好意思。
她轉(zhuǎn)過身,抹著眼淚。
于溪竹笑著:“現(xiàn)在覺得不好意思了,方才哭的可起勁。”
“阿兄看我笑話。”她嘟囔著,沒有轉(zhuǎn)頭去看他,只看著自己足尖。
于溪竹牽著人坐下,前因后果他已了解清晰,偽造圣旨也與刑部說清,只有些事他仍記掛著。
他道:“今后你是如何打算?”
于溪荷揪著衣袖,聲音低著:“我是想與阿兄像以前那般生活的,只如今我做了縣主,又是太后義女,雖用回了以前名字,卻做不回樺縣的于溪荷了。
“謝成錦也還沒醒來,我想等他醒來。”
于溪竹頷首:“做不回就做不回了,左右阿兄還是你阿兄,你也是我妹妹,誰也改變不了,知曉你想留在汴京,阿兄便明白該如何做了。”
提及此,于溪荷頓時抬眸,一雙哭的紅腫的眼眸透著不安:“阿兄要走嗎?我給阿兄買了離溪園不遠(yuǎn)的宅子,阿兄,阿兄不想留在汴京?”
于溪竹笑開:“怎會?原本的打算便是等阿兄考了功名,任了官職,便接你過來,不過是現(xiàn)下功名雖恢復(fù),科考確實(shí)實(shí)打?qū)嶅e過了,再下場怕是要再等三年,這三年阿兄總得尋個活計不是?”
她嘟囔著:“阿兄不用尋什么活計,我之前是于家三女,有嫁妝,現(xiàn)在又做了縣主,有賞賜,我可以養(yǎng)著阿兄。”
“哈哈哈就算你能養(yǎng)著阿兄,阿兄也不能無所事事不是?”
他坐直了些,衣袖滑落臂彎,露出傷痕累累的手臂,她看在眼里,手不自覺碰到傷痕:“阿兄這傷,是不是疼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