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樓案了結的圣旨頒下不過三日,京城內外便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些讀書人,那可都不是吃素的。
尤其是,讀書人鬧事根本不怕朝廷。
最先沸騰的是國子監。監生們聚集在明倫堂前,慷慨陳詞,痛斥朝廷處置不公。
接著是翰林院,那些飽讀詩書的學士們聯名上書,直言安和樓崩塌非秦大虎一介主事所能為,背后必有主謀。
朱興明坐在乾清宮內,面前堆滿了來自各方的奏疏。他隨手翻開一本,是國子監祭酒呈上的萬言書,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陛下,”劉來福小心翼翼地上前:“首輔張定求見。”
朱興明揉了揉眉心:“宣。”
張定緩步而入,目光如炬。他躬身行禮后,直言不諱:“陛下,安和樓一案,朝野議論紛紛,若不給出一個交代,恐失天下士子之心。”
朱興明冷笑:“朕不是已經給出交代了嗎?秦大虎貪污工程款,工部尚書監管不力,均已處置。還要朕如何?”
張定抬頭,目光堅定:“陛下,秦大虎已死,工部尚書罷官,但安和樓建造耗資百萬,其中巨額款項去向不明。若不能查明真相,嚴懲主謀,如何服眾?”
朱興明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張愛卿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張定躬身:“臣不敢妄言。但為江山社稷計,陛下當徹查此案,無論牽扯到誰,都應依法處置。”
朱興明目光一冷:“即便牽扯到皇室宗親?”
張定神色不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朱興明猛地拍案而起:“好一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張定,你這是在逼朕嗎?”
張定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盡忠職守,為陛下分憂。”
朱興明在殿內踱步數次,終于長嘆一聲:“你退下吧,朕自有主張。”
張定離去后,朱興明獨自在殿內沉思良久。他知道,張定所言非虛。安和樓一案若不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這些讀書人勢必沒完沒了。
但真相牽扯到太上皇,若公之于眾,皇家顏面何存?
“劉來福,”朱興明忽然開口,“宣國丈周奎入宮。”
周奎接到宣召時,正在府中品茶。這些日子,他深居簡出,盡量避免卷入朝堂紛爭。然而,當他踏入乾清宮,看到朱興明凝重的面色時,心中不由一沉。
“老臣參見陛下。”周奎躬身行禮。
朱興明屏退左右,親自扶起周奎:“姥爺請起。今日宣姥爺入宮,是有一事相商。”
周奎謹慎地道:“陛下請講。”
朱興明沉吟片刻,緩緩道:“安和樓一案,朝野議論紛紛,姥爺想必也有所耳聞。”
周奎點頭:“老臣略有耳聞。”
朱興明直視周奎:“朕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個責任。”
周奎心中一震,已然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強自鎮定:“陛下心中可有人選?”
朱興明目光深邃:“姥爺以為,誰最合適?”
周奎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陛下這是在逼他主動請罪。作為國丈,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既與皇室關系密切,足以顯示陛下大公無私;又非皇室直系,不會過分損害皇家威嚴。
“老臣...”周奎聲音干澀,“老臣愿為陛下分憂。”
朱興明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恢復如常:“姥爺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你放心,朕不會虧待你。”
周奎苦笑:“但憑陛下安排。”
次日早朝,氣氛格外凝重。
百官分立兩側,鴉雀無聲。朱興明端坐龍椅,面色冷峻。
“眾卿可有本奏?”朱興明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定出列:“臣有本奏。安和樓一案,朝野議論紛紛,臣請陛下徹查此案,嚴懲主謀,以安民心。”
緊接著,數名官員紛紛出列附議。
朱興明靜靜聽著,待眾人奏畢,才緩緩開口:“眾卿所言極是。安和樓崩塌,確需嚴懲主謀。朕已查明真相,今日便給天下一個交代。”
百官屏息凝神,等待陛下揭曉答案。
朱興明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周奎身上:“國丈周奎,你可知罪?”
周奎出列,跪倒在地:“老臣...知罪。”
滿朝嘩然。
朱興明聲音冷峻:“經查,安和樓建造期間,你以權謀私,挪用工程款達四十萬兩之巨,導致樓宇偷工減料,終成危樓。你還有何話說?”
周奎俯首:“老臣罪該萬死。”
張定忍不住出列:“陛下,國丈雖為皇親,但此事關系重大,還請陛下明示證據。”
朱興明冷冷道:“朕已掌握確鑿證據。周奎,你可認罪?”
周奎抬頭,與朱興明目光相接。那一刻,他看到了陛下眼中的無奈與決絕。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老臣認罪。”周奎聲音顫抖,卻清晰可聞,“老臣利令智昏,犯下如此大錯,甘愿受罰。”
沒錯,這種事周奎干得出來。
所以,這些臣子們雖然懷疑,但也覺得有道理。
朱興明點頭:“既然認罪,朕便依律處置。周奎貪污工程款,導致安和樓崩塌,損害國體,本應處斬。但念其年事已高,且為皇后生父,特免死罪,發配嶺南,永不回京。”
圣旨既下,滿朝震驚。
周奎俯首謝恩:“老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退朝后,周奎在兩名太監的“陪同”下回到府中,準備即日啟程。
府中已亂作一團。家仆們驚慌失措,女眷們哭聲一片。周奎卻異常平靜,他獨自坐在書房中,看著滿架書籍,苦笑不已。
“父親!”周奎之子周壯壯匆匆闖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可能...”
周奎擺手打斷他:“不必多問。記住,從今以后,周家要低調行事,切莫再涉足朝堂紛爭。”
周壯壯急道:“可是父親明明是無辜的!為何要認這莫須有的罪名?”
周奎長嘆:“為父是不是無辜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是陛下的意思。”
周壯壯愣住:“陛下他...為何要如此?”
周奎目光深遠:“陛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安和樓一案,牽扯太大,必須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為父是最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