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蟄伏于靜室,如一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頑石。
他沒有離開青云宗的別院。
他取出一枚從鬼市換來的法螺,其形如甲蟲,毫不起眼。
一縷微不可察的神識附著其上,洪玄小心翼翼地將其從窗縫送出。
法螺悄無聲息地滾入院墻角落的草叢,宛如一枚沾著晨露的石子,徹底隱匿。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而坐。
心神徹底沉入法螺,通過它,被動地感知著周圍每一絲靈力的逸散與共鳴。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
子時。
一股陰冷、駁雜,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氣息,終于從遠處一個方向傳來。
那氣息的主人修為僅在煉氣五層,是個不入流的嘍啰。
他鬼鬼祟祟地從那座廢棄大雜院的側門溜出,警惕地四下張望。
確認無人后,他迅速沒入一條更深的暗巷,像一只去處理垃圾的老鼠。
就是他了。
洪玄的身影在靜室中瞬間消失,未帶起一絲風,未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如同一道貼地的影子,在天星城錯綜復雜的巷道中穿行,無聲無息地吊在那名黑衣修士身后。
死胡同,堆滿了廢棄物,散發(fā)著惡臭。
黑衣修士正準備將一個沉重的麻袋扔進一口深井。
就在他發(fā)力的瞬間。
一只手,鬼魅般從他身后的陰影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另一只手,則如燒紅的鐵鉗,扣住了他的后頸命門。
黑衣修士渾身猛然僵直,驚恐在眼中炸開,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洪玄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的雙眼,驟然亮起一抹幽深至極的光芒。
一縷霸道絕倫的神識力量,凝聚成一枚無形的尖錐,對準黑衣修士的識海,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
搜魂!
“轟——!”
無數(shù)混亂、破碎的畫面涌入洪玄的腦海。
洪玄強忍著精神上的污穢感,從中艱難地剝離出幾點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了陰暗的地下室,一些被擄來的散修被當成“血食”,在哀嚎中被吸干了精血。
他感知到了一個詞——“據(jù)點”,位置就在斷魂原深處,似乎在進行某種邪惡的儀式。
最關鍵的是,在一個模糊的畫面中,他聽到一個模糊人影在下達指令,提到了此次的“問道會”,將其稱之為一次“大獵物”。
至于這個魔道組織的高層是誰、儀式的具體目的、核心的陰謀究竟是什么,以這個嘍啰的級別,根本無從得知。
“嗬……嗬……”
黑衣修士的身體劇烈抽搐,七竅緩緩淌出黑血,魂飛魄散,變成了一具空殼。
洪玄面無表情地松開手。
他將那具尸體連同那個麻袋,一同扔進了散發(fā)著惡臭的深井,又熟練地清理了現(xiàn)場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
…………
回到別院靜室,洪玄合上門,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他沒有立刻打坐,而是靜立于黑暗中。
搜魂帶來的精神沖擊,如同骯臟的潮水,需要時間來徹底滌蕩干凈。
那些散修臨死前的哀嚎與絕望,魔修們扭曲的欲望與殘忍,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瀾。
他只是在冷靜地重構著腦海中那些破碎的信息,將線索串聯(lián)起來。
斷魂原,據(jù)點,儀式,大獵物。
每一個詞,都指向一個巨大的陷阱。
青云宗的隊伍,以及其他宗門的精英,都不過是即將被送入屠宰場的牲畜。
他將那枚不起眼的法螺從角落的草叢中收回。
此物并無大用,只能粗略感知到一定范圍內(nèi)靈氣的流動,像一只遲鈍的耳朵。
但在此刻,足夠了。
他重新盤膝坐下,闔上雙目,《青云化海訣》緩緩運轉(zhuǎn),撫平經(jīng)脈中因搜魂而產(chǎn)生的細微躁動。
心神,卻有一部分,始終附著于別院的地脈之上,感知著每一絲不尋常的震動。
夜,愈發(fā)深沉。
錢林的鼾聲隔著墻壁隱約傳來,整個別院都陷入了死寂。
丑時三刻。
一股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從張長老的房間傳出。
那波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若非洪玄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根本無法察覺。
張長老的房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一道身影,融入了比夜色更深的陰影里。
他沒有走向別院大門,而是朝著后院一處假山走去。
那里是別院的監(jiān)控死角。
洪玄的心跳沒有半分加速。
他只是停止了功法的運轉(zhuǎn),整個人化作真正的頑石。
數(shù)息之后。
另一道氣息,從院墻之外悄然滲入。
那氣息同樣微弱,卻帶著一種熟悉的腐敗與陰冷。
與白天千機閣那名弟子,以及剛剛被他搜魂的嘍啰,同出一源。
兩人在假山后匯合了。
沒有交談。
只有一件東西被遞交的聲音,輕微得如同衣料摩擦。
然后,那道外來的氣息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長老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轉(zhuǎn)身返回自己的房間。
一切重歸寂靜。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靜室內(nèi),洪玄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幽深的瞳孔里,沒有驚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原來如此。
帶隊的長老,親自為魔修遞送著情報。
這趟斷魂原之行,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獻祭。
他,洪玄,也是祭品之一。
這個念頭閃過,一股徹骨的寒意讓他體內(nèi)的真氣都為之一滯。
逃。
必須在出發(fā)前,以一種合情合理,讓任何人,包括張長老在內(nèi),都無法質(zhì)疑的方式,脫離這個必死的隊伍。
他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一個計劃,在洪玄心中迅速成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從百草谷淘來的暗紅色石頭——赤炎髓晶上。
沒有絲毫猶豫。
洪玄盤膝坐定,立刻運轉(zhuǎn)起《大日焚天經(jīng)》那晦澀的入門心法,他小心翼翼地從晶石中勾引出一縷精純至極的火元力,如同一條赤色小蛇,在掌心盤旋。
下一刻,他丹田內(nèi)的《青云化海訣》真氣轟然發(fā)動。
他沒有去安撫,而是刻意調(diào)動起這股水行真氣,如同驅(qū)使著一條冰冷的怒蟒,去粗暴地沖撞、撕咬、引爆那縷火元!
水與火,在他的意志操控下,于左臂經(jīng)脈的方寸之地,展開了一場微縮卻慘烈無比的戰(zhàn)爭。
“噗!”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股赤炎髓晶的火元力,在他無比精準的引導下,轟然失控。
“呃啊——!”
洪玄發(fā)出一聲被強行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牙關死死咬住,幾乎碎裂。
左臂之上,皮膚下猛地浮現(xiàn)出蛛網(wǎng)般的赤紅血線,一股狂暴而混亂的靈力氣息,再也無法壓制,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
轟!
這股劇烈的靈力波動,立刻驚動了整個別院!
“怎么回事?!”
張長老的身影第一個出現(xiàn)在門口,他臉色鐵青,一腳踹開了早已變形的房門,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混亂靈力的惡風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正是洪玄人事不省,渾身抽搐的慘狀。
他立刻上前,神識一掃,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水火沖突,經(jīng)脈逆亂……簡直是胡鬧!”
張長老一眼便“看”出了問題所在,又看到洪玄手中還死死攥著那塊靈氣耗盡、已成灰白廢石的赤炎髓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瞬間下了結論:貪功冒進,強行吸收異種靈力,才導致了這般自尋死路的惡果。
“長老!洪師弟!他、他這是怎么了!”
錢林一臉茫然進來:“怎么一股……一股烤肉的味兒……”
張長老探了探洪玄的鼻息,又抓起他那條焦黑的手臂看了一眼,冷哼一聲。
“命是保住了,但左臂經(jīng)脈重創(chuàng),修為不跌落就算他運氣好!”
他厭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qū)趕一只蒼蠅。
“沒有三五個月的精心靜養(yǎng),休想恢復過來。真是個廢物,盡會添亂!”
張長老的目光掃過一臉驚慌的錢林,以及后面探頭探腦的幾名弟子,語氣不耐。
“還愣著干什么?把他抬到后院的偏房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