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溶洞中央的地面,一汪海水憑空浮現(xiàn),并迅速旋轉(zhuǎn),化作一個深藍(lán)色的漩渦。
一名身著華貴藍(lán)色宮裝,頭生珊瑚龍角,面容威嚴(yán)的老者,從中緩步走出。
他每走一步,腳下便有水波蕩漾,周遭空氣都變得濕潤而沉重。
老者目光掃過,先是在那株九竅養(yǎng)魂蓮上停留了一瞬,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即看向洪玄與跪地不起的陳川,眼中流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一個玩火的,一個弄鬼的,根基都還算扎實。不錯,不錯。”
洪玄心中警鈴大作,瞬間收起了所有殺意與神通。
玄袍化身悄無聲息地化作一道電光,沒入袖中。
《十日巡天圖》的虛影斂去,他恢復(fù)了那個刀疤臉散修的模樣,垂首躬身,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最低,仿佛只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旁觀者。
陳川也從死亡邊緣被拉了回來,他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龍角老者,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與更深層次的恐懼。
“前輩……有何指教?”
龍角老者對他們的反應(yīng)很滿意,他撫了撫自己的長須,慢條斯理地宣布道:“東海龍君萬年壽宴在即,我家君上心情甚好,特命老朽前來風(fēng)暴魔域,尋幾位有趣的賓客同去赴宴。我看二位就很好,收拾一下,隨我走一趟吧。”
他的語氣像是商量,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卻表明,這根本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洪玄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此人實力深不可測,遠(yuǎn)非筑基修士所能抗衡,恐怕已是金丹之上。
硬抗是死,逃跑無望。
他立刻做出判斷,恭敬地一拜到底。
“能得龍君請柬,是晚輩天大的榮幸。”
陳川亦是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掙扎著爬起,學(xué)著洪玄的樣子,顫聲道:“全憑前輩做主。”
“識時務(wù)。”
龍角老者滿意地點點頭,他一揮袖袍,那株九竅養(yǎng)魂蓮連帶著整座蓮臺,便飛入他的袖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三首蛟。
“這頭小長蟲,正好給宴席添一道菜。”
說罷,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水流憑空出現(xiàn),將洪玄與陳川卷起,禁錮在半空。
“走吧,莫讓龍君久等了。”
老者轉(zhuǎn)身踏入那水波漩渦之中,被水流裹挾的洪玄與陳川亦身不由己地被拖了進(jìn)去。
漩渦消失,溶洞內(nèi)恢復(fù)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發(fā)生過。
天旋地轉(zhuǎn)。
洪玄只覺周身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向下拉扯。
法力在體內(nèi)凝滯,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被禁錮在一團(tuán)水流之中,身不由己地隨著那個深藍(lán)色漩渦,沉入無盡的深海。
視野被扭曲的水光所占據(jù),偶爾能瞥見身側(cè)不遠(yuǎn)處的陳川。
陳川的狀況更差,面如金紙,氣息萎靡。
曾經(jīng)的算計、仇恨、哀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泡影。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狂暴的拉扯之力驟然消失。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洪玄發(fā)現(xiàn)自己懸停在一片廣闊無垠的海底世界。
頭頂是深不見底的幽藍(lán)海水,腳下,卻是一座由整塊的白色珊瑚雕琢而成的巨城。
城墻高聳,樓閣連綿,其上鑲嵌著巨大的夜明珠,將方圓百里照得亮如白晝。
無數(shù)蝦兵蟹將在城門前巡弋,他們的甲胄在水波中折射出森冷的光。
更遠(yuǎn)處,有體型龐大的海獸拉著華麗的玉車,在珊瑚鋪就的大道上緩緩駛過。
這里,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法度森嚴(yán),階級分明的海底王國。
“如何?”
龍角老者負(fù)手立于兩人身前,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傲慢。
“比起你們陸上那些用泥巴石頭堆起來的窩棚,我東海龍宮,還算看得過眼吧?”
洪玄垂下頭,姿態(tài)放得更低。
“晚輩眼拙,此生未見如此盛景,實乃仙家氣象。”
陳川也掙扎著擠出一句奉承,聲音干澀。
“哼,算你們還有點眼力。”
龍角老者對他們的恭順很是受用,他一揮袖袍,裹挾著兩人的水流散去。
洪玄雙腳落地,立刻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壓碎。
他不動聲色地運(yùn)轉(zhuǎn)《青云化海訣》,模擬出水行功法的氣息,才讓這股壓力稍稍緩解。
陳川則沒那么好運(yùn),他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差點再次跪倒。
龍角老者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鄙夷。
“廢物。”
他懶得再理會陳川,轉(zhuǎn)而對洪玄吩咐道。
“你,叫什么名字?”
“晚輩李三。”
洪玄報上了那個用了多年的假名。
“李三?”
老者玩味地重復(fù)了一遍,搖了搖頭。
“無所謂了。進(jìn)了龍宮,你們以前的名字、身份,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遠(yuǎn)方幾座獨(dú)立的珊瑚院落。
“那里,是為你們這些‘賓客’準(zhǔn)備的住處。記住,你們是君上壽宴的‘賀禮’,不是真正的客人。”
“宴會開始前,老實待在院子里。若敢亂跑,驚擾了哪位貴人,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們。”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笑。
“上一個不聽話的,如今正吊在煉魂司,每日被三千六百根煉魂針刺著,哭聲倒是悅耳得很,給宮里的樂師們添了不少靈感。”
洪玄心中一凜。
陳川的身體更是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另外,”龍角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補(bǔ)充道,“你們二人,分開居住。免得還沒上宴席,就先自己斗個你死我活,讓君上看了笑話。”
說罷,兩名蟹將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將陳川架起,拖向其中一座珊瑚院。
陳川沒有反抗,只是在被拖走時,回頭看了洪玄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麻木。
似乎……還有幾分掙扎?希望?
“至于你……”
龍角老者走到洪玄面前,那雙渾濁的龍目,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比他有趣些。別讓我失望。”
話音落下,他便轉(zhuǎn)身,化作一道水流,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名蝦兵,面無表情地對著洪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他走向另一座獨(dú)立的珊瑚院。
洪玄默默跟上。
他走過鋪滿潔白海沙的路徑,路過一叢叢搖曳的發(fā)光水草。
四周看似寧靜祥和,他卻能感覺到,至少有數(shù)十道強(qiáng)大的神念,從暗處掃過他的身體。
每一道神念,都帶著審視、玩味,以及毫不掩飾的惡意。
這里不是仙宮,是龍?zhí)痘⒀ā?/p>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走進(jìn)那座用整塊紅珊瑚雕琢而成的院落,身后的蟹將便退了出去,沉重的院門轟然關(guān)閉。
一層淡藍(lán)色的水幕,將整個院子籠罩起來。
是禁制。
洪玄走到院中,抬頭看向那片被禁制隔絕的幽藍(lán)海水。
九竅養(yǎng)魂蓮沒了。
與陳川的死仇,被強(qiáng)行中止。
所有的計劃,都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打亂。
他如今的身份,是階下囚,是隨時可能被擺上宴席的“賀禮”。
一種久違的,被命運(yùn)扼住咽喉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但他并未陷入絕望。
地窟中,赤袍化身依舊鎮(zhèn)守著根基。
袖中,玄袍化身是他最鋒利的獠牙。
體內(nèi),《十日巡天圖》中,數(shù)萬信徒的氣運(yùn)與念力,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還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洪玄緩緩閉上眼,盤膝坐下。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弄清楚三件事。
東海龍君,究竟是何等存在?
這場壽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以及……如何在這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