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端著新沏的茶,走入陳主官那間快被書卷淹沒的里屋。
陳主官正對著一幅殘缺的星圖出神,眼皮耷拉,一副隨時都能睡過去的樣子。
“大人,茶來了。”
洪玄將茶杯輕輕放下。
陳主官“嗯”了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過了半晌才出聲。
“你這小子,還行。”
陳主官又冒出一句,視線還黏在星圖上。
“評定的事,老頭子我看見了。那不是什么笨辦法,是正經(jīng)路子。修陣先修心,守住自己的‘根’,比什么都強。”
洪玄心里一動,臉上卻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您過獎了,我那就是運氣好。”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用一種充滿向往的語氣開口:
“主官,我聽人說,那‘神機大典’的頭名,能拿到一門直通金丹的功法。我從鄉(xiāng)下來的,見識少,真想不通,這‘金丹之法’跟咱們平時練的,到底差在哪?怎么就能當(dāng)這么大個彩頭。”
陳主官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終于正眼看他。
“天壤之別?呵,這么說,倒也沒錯。”
他放下茶杯,難得來了興致。
“你練的,我練的,這天底下九成九的修士練的,都是在修法力,在搭臺子。可金丹之法,修的不是法力,是‘道’。它是在你身體里,給你種下一顆‘道種’。想結(jié)丹,就得讓這顆種子,頂著天劫,自個兒長出來,結(jié)出獨一份的‘道果’。沒這顆種子,你臺子搭得再高,也不是你的。天劫一來,一陣風(fēng),全吹沒了。”
“這大衍王朝里頭,能種‘道種’的真本事,全攥在皇室和那幾個頂尖宗門手里,捂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不往外漏。普通人想弄到手?比登天還難。”
洪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震驚和了然,趕緊追問。
“那……除了這大典,就沒別的路子了?”
“有。”
陳主官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
“兩條。一,去功勛殿,拿功勞去換。那功勞要的數(shù)目,能把人活活累死,換來的功法還十有八九是殘次品。二,就是這神機大典,讓上頭哪位皇子、哪個大人物相中了,收你當(dāng)條狗,直接賞你。這條路,快,也死得快。”
陳主官說完這些,就閉上眼,不吭聲了。
洪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躬身退出去。
答案到手了。
一條是死路,一條是絕路。
他的手剛要碰到門簾,身后傳來陳主官懶洋洋的聲音。
“你修那‘星羅棋主陣’的手段,跟誰學(xué)的?”
洪玄身子一僵,慢慢轉(zhuǎn)過來,低著頭。
“是我?guī)煾附痰耐赁k法,讓主官您見笑了。”
“土辦法好。”
陳主官的聲音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萬丈高樓平地起,沒土哪來的樓。”
他頓了頓。
“這天工閣的書,多得能把人埋了。可真正的好東西,都丟在角落里吃灰呢。”
“三樓,西邊,‘乙’字號的書架。那一片,放的都是修壞了的‘廢陣’。有空,去那兒掃掃灰吧。”
話音落下,輕微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洪玄在門口站了許久。
他對著里屋的方向,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時,他沒有半點遲疑,轉(zhuǎn)身就朝著樓梯走去。
三樓,西側(cè)。
與樓下那井然有序,人來人往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里,仿佛是天工閣內(nèi)被遺忘的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塵埃與紙張腐朽的混合氣味。
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高高的天窗費力地擠進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無數(shù)微塵。
“乙”字號的書架,孤零零地立在墻角,高大,沉默,身上落滿了厚厚的灰。
架子上,胡亂堆放著一卷卷顏色或黃或黑的獸皮,還有一些邊緣破損,靈光黯淡的玉簡。
它們被隨意地塞著,擠著,有的甚至已經(jīng)散開了,露出里面那些雜亂無章,甚至相互沖突的陣法紋路。
這就是陳主官口中的“廢陣”。
是天工閣歷代陣法師們,在研究中失敗的作品。
是無數(shù)心血付諸東流后,被丟棄于此的殘骸。
洪玄站在這排書架前,沒有立刻動手。
他能感覺到,這些殘卷之上,附著著一股股混亂而暴躁的靈力。
那是陣法崩潰時,未能散去的能量殘余,也是創(chuàng)造者們失敗時不甘與懊惱的情緒烙印。
尋常修士若是冒然接觸,輕則被混亂的靈力沖撞經(jīng)脈,重則被那股精神烙印影響心神,走火入魔。
洪玄只是平靜地伸出手,從旁邊拿起一把積了灰的雞毛撣子。
他開始掃灰。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雜役。
每一次撣子的揮動,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隨著灰塵的落下,那些附著在卷軸上的狂暴靈力,竟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柔地撫平,驅(qū)散。
他的神念,早已化作最細微的探針,順著撣子落下的軌跡,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殘卷之中。
第一卷。
試圖將“烈陽石”與“玄冰晶”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通過一個單一的核心進行轉(zhuǎn)化的陣法。
思路大膽,但結(jié)構(gòu)設(shè)計有致命缺陷,最終炸毀了核心。
失敗品。
第二卷。
模仿妖獸天賦神通“風(fēng)雷翼”所構(gòu)建的加速陣法。
太過追求速度,忽略了穩(wěn)定性,靈力通道在運轉(zhuǎn)的第三個周天便會自我撕裂。
失敗品。
第三卷,第四卷……
洪玄一卷卷地看下去。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恭敬的模樣。
但他的識海深處,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些陣法,在世人眼中,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品。
但在洪玄看來,這分明是一座座寶山。
它們展現(xiàn)出的,是無數(shù)天馬行空的構(gòu)想,是無數(shù)次對陣法法則邊界的瘋狂試探。
每一個失敗的例子,都為洪玄指明了一條錯誤的道路,讓他對陣法本源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分。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終于,他的手停在了書架最底層,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塞著一卷用不知名黑獸皮制成的圖卷。
圖卷已經(jīng)殘破不堪,邊緣焦黑,上面還帶著幾個被強行撕裂的破洞。
洪玄的神念,剛剛觸碰到它。
轟!
一股冰冷、死寂、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意志,順著他的神念,猛然反噬而來。
那是一種超越了單純能量層面的沖擊,直指神魂本源。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筑基修士,恐怕在這一瞬間,神魂就要被撕成碎片。
洪玄的識海中,混沌道胎微微一震。
那股冰冷的意志,撞在混沌道胎之上,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瞬間消融于無形。
他的手,穩(wěn)穩(wěn)地拿起了那卷獸皮。
他緩緩將其展開。
上面繪制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陣法。
而是一幅……人體經(jīng)絡(luò)與神魂脈絡(luò)的解構(gòu)圖。
圖的旁邊,用上古蝌蚪文,標注著一行行艱澀難懂的注解。
“以身為爐,以魂為火,引九天罡煞入體,鍛神魂以為器……”
“法則為鎖,構(gòu)筑‘魂獄’,鎖念,鎖神,鎖真靈……”
“……此法逆天,有傷天和,九死一生,道基不固者,觸之即死……”
這根本不是什么陣法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