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云州并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瞥了我一眼。
我也在這一瞬間猛然反應過來。
紀云州一直都對老沈的事情很關注,療養院那邊一旦有什么情況都會及時聯系他,老沈醒來這么大的消息,那馮經理不可能不告訴他。
我歉疚地笑笑:“我忘了,馮經理肯定會告訴你的。”
“先前那個護工有問題,早就換掉了,后來換的護工我都是親自聯系的,所以老沈的情況,沒人比我更清楚?!奔o云州這會兒才給出了準確答案。
他口中那個之前的護工是那個小王,紀云州出車禍那天,我就是被這個小王欺騙,誤以為老沈醒了,急匆匆趕去了療養院,這才會耽誤了正事,眼睜睜看著紀云州在我面前出了車禍。
對于這件事情,我十分重視,小王接受了審查,也被療養院處理辭退,后來又換的護工是紀云州親自安排的,他也留了兩個護工的電話。
確實,老沈的情況,他或許比我更清楚。
所以昨天他雖然沒去療養院,卻也沒有問我老沈的情況,因為他已經從護工那里了解到了,老沈已經做完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人已經蘇醒了,還能吃能睡。
我點點頭:“那你下午陪我再去一趟療養院吧?!?/p>
“可以。”紀云州點頭。
下午時分,我和紀云州是三點鐘到達療養院的,彼時,只有沈彌月一人在老沈的病房。
一看到我,她就跟我解釋:“我讓咱媽回去休息了,老沈沒醒的時候,她精神還挺正常的,老沈醒了以后,她的情緒就像過山車,一天得波十回,動不動就打罵老沈?!?/p>
“那讓咱媽回去休息休息也好,免得氣出病了?!蔽尹c點頭。
劉女士對老沈確實有怨氣,這份怨氣還挺深,先前老沈一直睡著,她這怨氣沒對象撒,暫且忍住了,但現在老沈醒了,她肯定要撒氣。
但畢竟多年夫妻,還有孩子,還是有些感情在的,又愛又恨,就會像她這樣,一邊盼著老沈能快點醒來,一邊又恨他曾經對自己的背叛。
而且她現在在更年期,激素導致她更加敏感煩躁,也更容易有情緒波動,讓她回去休息休息也好。
“不是姐,我覺得如果繼續讓咱媽和老頭待在一起,恐怕出事的會是老頭,他才醒過來,狀態還不穩定,咱媽一天打他七八回,我感覺他馬上又要被咱媽打成植物人了?!鄙驈浽掠挠恼f道。
我被她這句話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細想想,可不是嘛,老沈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剛醒過來,人還是有點呆呆的,需要時間慢慢調整和適應。
劉女士就是個感性的人,下手又沒什么輕重,說動手就動手,萬一把老沈再打暈了,沉睡不醒了可怎么好?
“行,這樣安排很合理,你這兩天一直守在這里,也累壞了吧?我來陪陪老沈,你去歇會兒吧?!蔽易プ∩驈浽碌氖?,輕輕揉了揉。
沈彌月這才放松地嘆了一口氣:“那我去下面轉轉,等會兒再上來,老沈就交給你和姐夫啦。”
“放心吧小月,有我在,你姐和老沈都不會出事的?!闭驹谖疑磉叺募o云州也笑著說道。
沈彌月離開病房以后,病房安靜了很多,老沈剛好在此時醒來,他抬眸看向我時,怔了一下,眼珠子很快轉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邊紀云州臉上時,神情反而穩定了很多。
真是奇怪,他曾經算計過紀云州,蘇醒來見到紀云州時不僅沒有半點心虛和恐慌的感覺,反而像是看到了一個主心骨,穩住了?
倒是看到我以后,老沈的神情雖然經過了克制,卻依舊透著一種慌亂和緊張,眼神都躲躲閃閃。
這里面有蹊蹺。
“爸,你醒啦,口渴嗎,要不要喝水?”我端了水過去。
“好,好?!崩仙虻故墙舆^了水,卻一直沒有喝。
仿佛害怕我在水里下毒了似的。
我也沒有戳破他的心思,只是輕聲又道:“水是小月接的,可以喝的?!?/p>
“我,我主要是不口渴?!崩仙蜻€在結結巴巴。
我就又問他:“那你餓嗎?”
“……月月。”老沈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抬眸看了我一眼,眸色深深,“你來看我,是有事的對吧?不然,你不會把你媽和沈彌月全支走?!?/p>
劉女士不是我支走的,是沈彌月讓她回去休息的。
不過沈彌月確實是被我支走的,而我,也確實是有一個問題想要問老沈。
他這么直接,我也不必委婉了,我很快就點頭:“沒錯,我來找你,確實有事要問?!?/p>
“你問吧,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崩仙蛭⑽⒋沽舜鬼?,輕聲說道。
他的語氣平靜極了,像是真的準備好了回答我的問題,又像是做好了準備接受一場審判,顯得過分凝重。
但事實上,我想要問的問題確實算得上嚴重:“我初中時有一個好朋友叫許玲,你還記得嗎?”
“記得?!崩仙虻恼Z調平穩,沒有半點波動。
許玲這個名字其實已經很遙遠了,而且她是我初中的朋友,雖然是朋友,但她其實并沒有跟我一起去過沈家,老沈只是偶爾從我口中得知這個名字。
按照常理,老沈應該需要慢慢回想,才有可能想到這個名字,可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想到了這個人。
說明他是真的如他剛才所說,是真的做好了準備。
他提前已經猜到了我會問他這個人,應該也猜到了我會問什么問題。
我看著老沈這張平靜的臉,頓了頓,繼續問出了下一個問題:“她是怎么死的?”
是的,我的這位初中好友,是我整個學生生涯里,交往的唯一一個朋友,也是我唯一一次與人交心做盆友。
從她之后,我徹底把自己包裹起來,不愿意與人接觸,更不愿意與人交友,我甚至無法信任他人。
我一直以為,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就像我們當初在紙上寫的那樣。
可是,我終究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
她也死在了一個女孩子最美好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