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神子的老臉漲得通紅,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那雙攥緊的拳頭,青筋畢露,像一個懷揣著絕世珍寶,卻又不知該如何獻出的癡人,急得滿頭大汗。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心中在瘋狂吶喊。
那座太醫院,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那片藥圃,是他夢想的延伸!
怎能讓呂春秋門下那些只懂之乎者也的黃口小兒來糟蹋!
毀掉七八十個煉丹爐?那不是煉丹,那是敗家!是醫道之恥!
于神子再也繃不住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范立的衣袖,聲音都帶著一絲哀求。
“陛下!萬萬不可啊!”
“醫道一途,博大精深,非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沉淀,根本難窺門徑!您怎能將太醫院托付給那些豎子!”
被他抓著,范立卻只是側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不言語。
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更是讓于神子心急如焚。
一旁的呂鳳超見狀,故作不悅地輕哼一聲。
“于觀主這是瞧不起我文信侯一脈?”
“你莫忘了,你蒼云觀先祖夏無且,不過是秦時一御醫。而我呂家先祖,乃是始皇帝親封的文信侯!論品級,他見到我先祖,亦要跪拜行禮!”
“品級是品級,醫術是醫術!”
于神子急得跺腳,也顧不上尊卑了,脫口而出:“皇后娘娘!您當真覺得,憑魯城那些半吊子儒生,能勝過我蒼云觀千年傳承?”
“皇后娘娘”四個字一出,空氣瞬間安靜。
呂鳳超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熱氣從脖頸直沖天靈蓋,她那張絕美的臉頰,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什么時候成了皇后?
站在她身后的范月華,悄無聲息地湊過來,伸出手指,在她滾燙的背上輕輕劃了兩個字。
嫂嫂?
轟!
呂鳳超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渾身發軟,雙腿一顫,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下一刻,她落入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范立順勢將她攬住,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玩味。
“皇后,站不穩了?”
“我……我沒有……”
呂鳳超羞憤欲死,干脆把臉埋進他懷里,當起了鴕鳥。
只要我看不見,你們就看不見我!
這一幕,看得王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塊石頭。
而靖無狄則是目光一凝,隨即垂下眼簾,心中對這位未來女主人的敬意又多了幾分。
于神子卻沒心思理會這帝后間的“打情罵俏”,他只當自己駁倒了皇后,腰桿都挺直了幾分,滿眼期待地望著范立,等著那句他夢寐以求的邀請。
范立安撫地拍了拍懷中佳人,這才慢條斯理地看向于神子,竟是點了點頭。
“皇后之言,確有不妥。于觀主所慮,甚是。”
“將太醫院這等干系萬民性命的重地,交予經驗不足的年輕人,確實不妥。”
于神子聞言大喜過望!
成了!
然而,范立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看來,此事還需從中原另覓高人。”
“嗯……什么?”于神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范立仿佛在認真思索,自顧自地說道:“朕聽聞,大明有李時珍,大魏有張仲景,大吳有董奉,大漢有皇甫謐,就連大楚,也有一位華佗。”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于神子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全都是與他齊名,甚至聲望遠在他之上的醫道巨擘!
“若能請動其中一兩位,來我大晉主持太醫院,想必便可高枕無憂了。”范立最后總結道。
于神子徹底懵了。
他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帝王,對天下醫道竟了如指掌!
他想開口貶低那幾人,卻發現每一個名字都重如泰山,他根本無從置喙!
完了!
難道我蒼云觀數百年基業,數千醫道精英,就要永世困于這深山之中,再無出頭之日?
悔恨!
無盡的悔恨淹沒了于神子。
他悲涼地轉頭,望著那座即將完工的太醫院,望著城外那片廣袤的藥田,那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所有的夢想!
一股巨大的絕望感沖垮了他最后的防線,老淚縱橫。
就在他心喪若死之際,一道溫和而鄭重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其實……在朕心中,主持大晉太醫院的唯一人選,從來都只有于觀主你一人。”
于神子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見范立不知何時已松開懷中的呂鳳超,對著他,深深一揖。
那是一個帝王,對一位醫者的至高敬意。
“天下醫者何其多。”
“但能讓朕將這滿朝文武、萬里子民性命相托的,唯有于觀主!”
“范立,懇請先生,入主太醫院,為我大晉開萬世醫宗!”
砰!
于神子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情緒起落,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而決絕。
“陛下!”
“于神子,愿為大晉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