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將軍,如今的朝堂,文官集團對武將們的制衡之心仍在,你若繼續留在左衛,只怕再無出頭之日。”
李逸淡淡的對蘇定方說道。
嗯,起碼二十年內沒有。
李逸又在心中補充了這么一句。
聞言,蘇定方強顏歡笑:
“這應當不至于吧?”
見蘇定方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李逸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
“蘇將軍,你這一次被貶,是因為有人舉報你對朝廷口出怨言吧?”
“若你背后有靠山,若你在文官集團或是武將集團中有足夠分量的人愿意為你說話,即便真有人舉報,陛下也只會一笑置之,或者,最多口頭訓誡兩句。”
“可你看看現在,一紙詔書下來,你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被貶了,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李逸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目光緊緊鎖住蘇定方。
他當然不會告訴蘇定方,是因為他看中了蘇定方,所以李世民才會對蘇定方下手,把蘇定方貶官。
蘇定方的身子猛地一僵,李逸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了他一直不愿面對的現實。
雖然已經被冷藏閑置五年了,但他心中依然抱著一絲幻想。
他覺得只要自己耐住性子等待,以他的能力,總有再次被重用的一天。
可如今被李逸點破,他才驚覺自己的處境比想象中更糟糕。
他就像一株無根的浮萍,在朝堂的風雨中,只能任人擺布,沒有掌控自己命運的機會。
“陛下當然是英明神武,知人善任的,但陛下要考慮的,是朝堂大局,不可能照顧到每個人。”
李逸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
他這話吧,其實有點違心,說得李世民好像很重視蘇定方,但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委屈蘇定方一樣。
但實際上,李世民都快忘記有蘇定方這號人了。
沒辦法,李世民自己就是頂級名將,手下又有一堆名將,除非達到李靖那種頂級帥才的程度,否則普通名將在李世民那里,都一個樣。
但為了政治正確,他在外必須要維護李世民的英明形象。
等蘇定方消化了一下自己的話之后,李逸又繼續說道:
“你沒有開國元勛的背景,沒有天策府舊臣的人脈,甚至早年的經歷還讓不少人對你心存芥蒂。”
“所以,即便日后再有戰事,輪得到你的機會微乎其微。”
李逸向前踏出一步,聲音擲地有聲:
“蘇將軍,你已接近不惑之年,人生還能有幾個五年?”
“再這樣閑置下去,你的一身武藝、你的領軍之才,終將被歲月消磨殆盡!”
“最終,你只能在這座長安的宅院中,空嘆壯志未酬!報國無門!”
“然后,垂垂老去!”
說到這里,李逸頓了一下,接著猛然拔高聲音:
“這樣的命運,蘇將軍,你,甘心接受嗎?”
“不!我不甘心!”
蘇定方猛然抬頭,高聲回道。
他眼中迸發出強烈的不甘,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作為一個正值壯年的武將,若真如李逸所說,余生只能在閑置中度過,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說真的,就算這時候李逸告訴蘇定方,說他只要再忍二十年,就能時來運轉,一飛沖天,那
李逸見狀,知道時機已到,語氣放緩了幾分,循循善誘道:
“蘇將軍,本王知道你心中的不甘。”
“眼下,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條路,是繼續留在左衛閑散度日,看著他人建功立業,最終在郁郁寡歡中老去。”
“另一條路,接受本王的邀請,擔任王府典軍,為自己搏一個前程!”
“本王向你保證,未來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本王定會在陛下面前舉薦你,讓你重新獲得領軍出征,再次建功立業的機會。”
“也許有朝一日,本王會領軍出征,屆時,你作為王府典軍,自然也要跟著去。”
李逸最后說了句玩笑話。
其實也不算玩笑話,有機會的話,李逸還真想感受一下領軍出征的感覺。
不過,這得等他把火器弄出來,打造一支火器軍隊再說。
指揮冷兵器作戰,他遠不如大唐的這些名將。
但要是指揮熱武器軍隊,他雖然也沒經驗,但總比大唐這些連火器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將領要強很多。
另一邊。
蘇定方沉默了,他低著頭,腦海中不斷回蕩著李逸的話。
他想起了當年攻滅東突厥時的意氣風發,想起了這五年被閑置的郁郁寡歡,想起了被貶時的委屈與不甘。
所以,怎么選不是很清楚了嗎?
良久,蘇定方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遲疑與顧慮已然消失。
他對著李逸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而堅定:
“末將蘇定方,多謝殿下賞識!”
“末將愿意擔任楚王府典軍,從此誓死追隨殿下,為殿下、為大唐效犬馬之勞,定不辜負殿下所托!”
李逸見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走過去親手扶起蘇定方:
“蘇將軍不必多禮!有你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王府中親事府與賬內府的典軍,今日會有人將印信送到你府上。”
“從明日起,你要到楚王府任職,本王的私軍,就交給你了!”
“末將領命!”
蘇定方恭聲回道。
搞定蘇定方之后,李逸離開了蘇府,前往東市看了一下琉璃鋪子的裝修情況。
嗯,進度喜人,估計再有那么四、五天,就能裝修完畢了。
視察完琉璃鋪子,李逸就直奔皇宮而去。
雖然出閣了,但與皇宮的關系可不能生疏了。
所以,他打算去看一看李世民與長孫皇后。
什么出閣皇子無詔不能入皇宮的規定,他壓根沒當回事。
當然,這主要是因為他手中有一塊李世民賜予的令牌,憑借這塊令牌,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宮。
當時獲得這塊令牌的時候,李逸就感慨了一句,從古代到后世,規矩這東西,從來都是因人而異的。
進入皇宮之后,李逸輕車熟路來到了御書房之中。
他完全不用猜,就知道李世民這個勞模皇帝一定在審閱奏折。
而李逸的判斷,并沒有錯。
“阿耶,又在忙呢?”
李逸朝著李世民打了聲招呼。
聽到李逸的聲音,本來正在低頭看奏折的李世民抬起頭來。
看見李世民的臉,李逸愣了一下。
此時的李世民,眉頭擰成深深的川字,臉上有著明顯的愁緒。
“阿耶,您這是遇到什么煩心事了嗎?”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將手中奏折推到案幾中央,開口道:
“這是今天剛收到的急報,河南道連日暴雨,發生了水災。”
李逸心頭一震,趕緊拿起奏折看了起來。
“暴雨水災波及多個州,毀田三萬余頃,溺亡者兩千余人,流民數萬……”
看著奏折之中匯報的情況,李逸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屬于是特大洪澇災害啊!
放在眼下的大唐,確實是很棘手、很麻煩的事。
難怪李世民會一臉愁容。
看完奏折之后,李逸在心中思索片刻,正打算開口說話的時候,房玄齡與魏徵來了。
李世民看到兩人到來之后,不等兩人行禮參拜,便讓李逸把河南道的急報遞給了兩人。
“河南道發生了這么嚴重的水災!”
兩人看完之后,也是臉色大變。
見兩人已經看完奏折,李世民沉聲開口道:
“兩位卿家,我召你們前來,就是為了商議賑災之事。”
接著,他又轉頭看向李逸,“你既然來了,也參與一下吧。”
“好。”
李逸點了點頭。
隨后的時間里,幾人圍繞救災的事,開始了商議。
本著尊老愛幼的原則,李逸最開始的時候,并不怎么發表意見,主要是聽李世民與房玄齡、魏徵討論。
直到聽完三人商量好的賑災措施之后,李逸開口提醒了一句:
“父皇,大災之后必有大疫,除了救災之外,也得注意災后防疫才行。”
“災后防疫?什么意思?”
李世民等人有點懵。
他們的這種反應倒也不奇怪,畢竟華夏古代是沒有系統化的災后防疫觀念的。
李逸看著三人茫然的神情,便當下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地開口:
“父皇、房相、魏相,水災不僅沖毀家園、淹沒田地,更會成為滋生傳染病的溫床。”
“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大規模疫情,到時候病死的人肯定比溺亡的還要多!”
“因此,朝廷在災情發生后,必須想辦法阻止疫病滋生傳播,避免更多人因疫病喪命。”
“這就是災后防疫!”
聽完李逸這番話,李世民等人震驚無比。
“真有這么嚴重?”
房玄齡臉色凝重的問李逸道。
倒不是他覺得李逸是在危言聳聽,只是事關重大,他必須要確認一下。
李逸點了點頭,沉聲回道:
“如果不進行災后防疫,問題只怕會比我說的更嚴重!”
李逸真不是在嚇唬李世民等人。
事實上,在華夏古代,洪澇災害之后,基本上都會有很多人死于各種傳染病。
那為什么災后預防傳染病這件事沒有被人重視呢?
因為沒有現代病菌學觀念,不知道這些傳染病產生的原因,所以自然不會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
李逸想了想,決定盡量用李世民等人聽得懂的話,給他們簡單科普一下病菌學知識。
“父皇,房相、魏相,你們有所不知,被洪水浸泡過的土地,會滋生大量‘看不見的毒蟲’。”
“這些毒蟲小到肉眼無法分辨,卻能通過空氣、水源、食物鉆進人的身體,讓人患病。”
“看不見的毒蟲?”
魏徵眉頭皺起,捻著胡須追問:
“楚王,世上真有這般詭異的東西?”
“真有,這種‘毒蟲’名為病菌,雖無法被我們用眼睛看見,卻真實存在著。”
李逸鄭重無比地回道。
想了想,他接著解釋道:
“我舉個例子,夏日里食物放久了會發霉,便是病菌在作祟。”
“而水災之后,溺亡者的尸體、牲畜的糞便、腐爛的草木都成了病菌的溫床。”
“一旦混入水源、附著在食物上,流民誤食誤用,便會大規模染病。”
“并且,染上的病,還會是多種多樣的。”
頓了一下,李逸開始一一列舉:
“比如痢疾,得了此病,不出三天就會上吐下瀉,最嚴重的情況一天能拉十幾次,人很快就會脫水而死。”
“再比如霍亂,這種病比痢疾更兇險,染病后上吐下瀉如同噴濺,半天之內就能奪走性命。”
“還有瘧疾,此病會讓人忽冷忽熱、渾身酸痛,拖上半個月,再強壯的人也會被拖垮。”
“除此之外,還有傷寒、鼠疫等多種疫病。”
聽著李逸列舉的這些疾病,李世民、房玄齡,魏徵這三人雙目圓睜,震驚無比。
他們是真不知道,洪澇災害會帶來這么多可怕的疾病。
然而,令三人更震驚的,還在后面。
就聽見李逸繼續開口道:
“這些疾病,除了會給病人帶來很大傷害之外,還具備極強的傳染性。”
“拿霍亂來說,此病傳播極快,一個流民染病,若不及時控制,很快就會傳染給其他人,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萬萬。”
“到時候,數萬災民都染上了病,肯定會死很多人。”
“父皇,房相、魏相,你們想想看這種情況,可不可怕?”
李逸看向李世民三人,沉聲問道。
李世民三人沒有回答,但他們那越來越凝重的臉色,已經替他們給出了答案。
但,李逸還沒說完。
“更可怕的是,這些傳染病有潛伏期,染病初期看不出任何癥狀,等發現的時候,病菌早就悄悄傳開了。”
“到時候,整個河南道發生大規模疫情,負責賑災的官吏與士兵也會染病,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賑災?”
“而流民一旦得不到妥善安置,他們為了謀生路,就會四散而去。”
“如此一來,河南道的流民,就會把這些疾病傳到汴州、洛陽,甚至蔓延到長安!”
“等出現那樣的情況,朝廷的麻煩就大了,要付出很大代價,才能解決問題。”
李逸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竟有這般可怕?”
李世民的眉頭擰成一團。
他只是在腦海中設想了一下李逸描述的這些情況,就覺得太恐怖了。
真要到了那一步,大唐的損失就太大了!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李世民心中下定了決心,然后他看向李逸:
“你既然知道這些危害,那可有應對之法?”
“自然是有的。”
李逸點頭回道。
聽到這個答案,李世民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快說!”
一旁的房玄齡與魏徵,也雙目緊盯李逸,等著李逸講述應對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