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動作利落,三兩下便褪下玄色外袍,隨手丟給旁邊一個已然石化的侍衛,里面是一身貼身的深色內內襯。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赴死般的決心。然后,他拿起我那件“杰作”,手臂一伸,帶著十二萬分的忍耐和一種近乎悲壯的笨拙,試圖把那件臃腫怪異的袍子往身上套。
災難性的上身效果,瞬間引爆了視覺的荒誕巔峰,那歪斜的領口頑固地卡在他線條冷硬的下頜處,勒出一道微紅的印痕。
長的那只袖子勉強蓋住手背,皺巴巴地堆疊著,短的那只則滑稽地停留在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緊實有力的小臂。
鼓囊囊的填充物讓他原本精悍利落的身形瞬間膨脹了兩圈。
整個畫面,充滿了極致的、令人窒息的荒誕和反差。
趙珩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奇裝異服”,臉上的表情堪稱年度大戲。先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不適。他試著抬了抬胳膊,長袖短袖各自晃蕩。他動了動身體,填充物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然而,幾息之后,他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抹平,凝固了。
我站在那看著,那件又丑又怪、散發著霉味與橘皮酸甜氣息的袍子,竟像一層厚厚的、密不透風的棉被堡壘,將他緊緊包裹其中。
趙珩猛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帶著審視或冰冷疏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著跳躍的燭火,里面翻涌著巨大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看身上這件離經叛道的衣服,又抬頭看看僵立在對面的我,眼中滿是荒謬絕倫,還有被這意外的暖意悄然熨帖到的異樣漣漪。
暖……暖和?
怎么可能暖和?天要亡我!
我的破橘子皮,我的爛稻草,我的霉棉絮,你們在干什么?你們背叛了組織,背叛了革命!你們應該讓他凍得嘴唇發紫,凍得渾身打顫!凍得跳腳罵我是個心如蛇蝎的毒婦!
而不是……而不是讓他露出這副“雖然離譜到家但確實他娘的暖和”的活見鬼表情!
“王……王爺……”我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游魂,帶著最后垂死的掙扎和不甘,“是不是……太不合身了,味道也……怪怪的,要不……”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懇求,“脫下來吧,別委屈自己,妾身……妾身回頭一定給您尋最好的皮子,再做件頂頂好的。”快脫!快嫌棄!求求你了!
趙珩沉默著。
他像是根本沒聽見我的話,又像是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顛覆性的荒謬暖意中。他再次低下頭,目光深沉地掠過身上這件丑得驚心動魄卻頑固散發著熱量的袍子,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前襟鼓囊囊、透著稻草梗輪廓的地方。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我的世界天塌地陷的動作。
他抬起手,面無表情,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將袍子那歪到姥姥家的領口,極其緩慢的,笨拙的……整理撫平。
接著,他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腰間那兩根同樣縫的歪歪扭扭、毫無美感的系帶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用了一種近乎鄭重的力道,將它們仔細地、一圈又一圈地……牢牢系緊!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簾,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那眼神不再僅僅是錯愕或震撼,更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疇,古怪離奇卻又帶著某種致命吸引力的未知物品。他極其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無比懵!
他薄唇緊抿,一個字也未吐露。沒有預料中的雷霆暴怒,沒有違心的敷衍夸贊。
他頂著那身滑稽到極致卻又暖意融融的丑衣服,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陳年霉味,橘皮酸甜以及屬于他本身的冷冽松香,轉身離開。
步履沉穩如山,甚至隱隱透出一股“理直氣壯”的詭異氣場,走出了我的院門。
“……”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熏籠里的炭火兀自噼啪作響,房間里還頑固地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冷冽松香,陳舊霉味和酸甜橘皮的古怪氣息,無聲地嘲笑著我的失敗。
春杏小心翼翼地蹭過來,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王……王妃,王爺他……好像……還挺受用?”
“受用個鬼!”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破碎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全世界背叛、被命運戲耍的凄厲與絕望,猛地抓起桌案上一個空了的白瓷茶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趙珩消失的那片虛空!
“趙珩!你把它脫下來!你給我脫下來啊!那是垃圾!是爛草!是臭橘子皮!是霉棉絮!”
我頹然跌坐回冰冷的椅子里,渾身脫力。看著自己滿布針眼、微微顫抖的手指,
“嗚嗚嗚……”
趙珩出征當日,王府前院,氣氛肅殺。
我趴在暖閣的窗縫后,眼睛死死盯著院中那幾個最大號的、用來裝趙珩玄鐵重甲和兵刃的樟木箱。箱子敞著口,里面鋪著防潮的油布,空間……看起來足夠塞進一個蜷縮的我。
就是現在!
我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襖,把頭發胡亂塞進一頂狗皮帽子里,臉上還特意抹了兩把爐灰。趁著前院人馬喧囂、注意力都被即將出發的趙珩吸引的混亂當口,我抱著我的金酒尊,貼著墻根,借著馬車和輜重車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到了那幾個大箱子旁邊。
心臟在胸腔里打鼓,我深吸一口混雜著馬糞和鐵銹味的空氣,我緊后槽牙,手腳并用,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猛地攀上了其中一個箱子的邊緣,再一骨碌,直接滾了進去。
箱子里彌漫著桐油、皮革和鐵鐵銹的味道。我費力地在冰冷的盔甲和兵器縫隙里調整姿勢,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就在我扯過那塊厚重粗糙、帶著濃烈桐油味的油布,準備將自己從頭到腳裹成個繭子時,一股極其突兀、又極其熟悉的味道鉆進了我的鼻腔。
那是一股干燥的、略帶苦澀的橘子皮清香,混著霉味,極其微弱的氣味。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我腦海里炸開,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我的手指沿著那柔軟的布料邊緣探尋,果然——
趙珩……他竟然帶著這件丑陋不堪的衣服出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