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老人帶著追憶與痛惜的余音在回蕩。
彭東成神色肅穆,陳野也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歷史分量。
彭老輕輕撫摸著那支冰冷的模塊化突擊步槍,仿佛在觸摸一段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戰爭史。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將步槍放下,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野身上。
“東成跟我提過,你除了這些……本事,還做了一場有關于未來的‘夢’?”
彭老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跟我說說看,在你那個‘夢’里,咱們國家,后來到底怎么樣了?”
“老百姓的日子,真能像你跟東成說的那樣,人人都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娃娃們都能安心讀書,再也沒人敢在咱們家門口耀武揚威了?”
陳野深吸一口氣,他坐直身體,語氣肯定地回答。
“是的,彭爺爺。”
“在我的‘夢’里,咱們國家確實變得非常強大,人民的生活也安定富足。再也沒有外敵敢輕易挑釁我們華國的威嚴。”
他頓了頓,還是謹慎地補充道,“不過,彭爺爺,現在那終究是‘夢’。”
“夢里的繁華,是靠無數人腳踏實地、流血流汗奮斗出來的,是無數隱姓埋名的功臣,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奉獻,才一點點實現的。”
“我只是……僥幸窺見了未來一角結果。”
彭老聽著,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理解和贊許的微笑。
“小子,不用緊張,也不用反復強調是‘夢’。”
他擺了擺手,“我老頭子打了一輩子仗,明白一個道理,勝利不是靠空想得來的,是靠槍桿子、靠汗水、靠犧牲拼出來的。”
“未來好不好,終究得靠干出來,不過……我們這些老家伙,是看不到幾十年后的盛世了……”
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望向了很遠的地方,語氣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
“能聽到你說以后會那么好,能有個念想……那我們這些老家伙當年啃樹皮、挨槍子兒,就都值了!值了!”
老人話語中那份深沉的豁達與無悔,讓陳野內心深受震撼。
這是一種超越了個人生死榮辱的信仰和情懷。
彭老很快收回了目光,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沉穩務實,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陳野。
“好了,幾十年后太遠,我們這些老骨頭怕是看不到了。”
“說說近點的事情……在你的那個‘夢’里,對最近這一兩年,或者兩三年內,有什么你能記住的大事發生嗎?”
陳野知道這是老人在驗證他話語的真實性。
他仔細回憶著前世模糊的歷史知識以及看過的年代文小說情節。
說實話,別說世界格局,即便國內的他知道也不多。
“彭爺爺,“夢”里的很多事情我也記不太清了,更別說具體時間……”
“要說最近幾年……好像……會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就是‘高考’。”
“還有就是經濟政策會進一步放開,可能會明確允許私人經營一些生意。”
“另外,就是持續了很多年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好像也快要結束了,知青們會陸續返城。”
“我知道的就這些……”
彭老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眼中深邃的光芒卻微微閃動了幾下。
很多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陳野說的這幾件,在上層確實已有相關的討論和提議,只是尚未形成最終決議,知情范圍極小。
就連彭東成也未必清楚所有細節。
陳野能大致說出方向,這無疑極大地增加了其“夢境”可信度。
片刻后,彭老突然轉換了話題,拋出了一個讓陳野心頭一跳的問題。
“如果是你,你對恢復個人經濟,允許私人做點小買賣這事兒,怎么看?”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帶著重量。
“現在有人同意,但也有人擔心,怕步子邁大了,走了資本主義的老路,動搖咱們的根本。”
一旁的彭東成心中一震,父親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本身就說明陳野剛才的話,恐怕是說到點子上了。
陳野卻被問懵了,額角差點冒汗。
這問題太大了!
這是他這個層面能討論的嗎?
他下意識地就想推辭。
彭老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
“不要緊張,就當是爺倆聊家常,隨便說說你的想法,想到什么說什么,說對說錯都沒關系。”
看著彭老鼓勵的眼神,又瞥見彭東成也微微點頭,陳野知道躲不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他沉思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開口:“彭爺爺,我見識少,大道理不懂多少。”
“就是……就是在我那個亂七八糟的‘夢’里,好像迷迷糊糊看過不少講歷史的書。”
“我記得,咱們華國歷史上,好像有過不少朝代,都實行過類似‘封關鎖國’、‘重農抑商’的政策。”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彭老的臉色,見對方只是專注地聽著,才繼續往下說。
“比如有些朝代,有過很嚴厲的海禁,不許老百姓私自出海貿易。”
“朝廷的本意,可能是為了穩定,防范外敵或者維護農耕的根本。”
“但是,縱觀歷史長河,商業貿易這東西,好像……好像從來就沒真正消失過,也根本禁絕不了。”
“因為它關系到百姓最日常的生活需求,柴米油鹽醬醋茶,互通有無,光靠官家是很難完全顧過來的。”
“如果政策卡得太死,民間需要的物資流通不起來,反而容易滋生黑市,讓一些不法之徒牟取暴利,普通百姓的生活反而更不便。”
“而歷史上那些被稱為‘盛世’的時期,比如唐朝、宋朝的一些階段,商業往往都比較活躍,市面繁榮,國庫也相對充盈。”
“商稅,有時候也能成為國家財源的一個重要補充。”
陳野盡量把話說得迂回和籠統,避免直接評價現行政策。
“所以,我在想……這‘商’之一道,或許就像大禹治水,光靠‘堵’可能不行,關鍵在于‘疏導’。”
“把它納入管理的軌道,制定好規矩,讓它在一定范圍內有序地進行,既能方便老百姓生活,讓城鄉物資更好地流動起來,解決一部分人的就業吃飯問題。”
“說不定……還能給國家增加一些稅收,用于建設和發展。”
他最后總結道,語氣更加謹慎。
“當然,具體該怎么把握這個度,怎么既能搞活經濟,又不偏離咱們社會主義的方向……”
“這其中的平衡,肯定需要像您這樣的長輩,還有上面的領導們,深思熟慮,慢慢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