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民冷哼一聲，大手一揮。
“別跟我提錢，北重缺你那三瓜兩棗？”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內線號碼。
“讓進出口部的老張立刻來我辦公室，還有，把駐歐辦和駐俄辦的負責人電話給我接通。”
放下電話，方國民看著許哲，語氣斬釘截鐵。
“這個忙，我幫了。”
“專門給你成立個對接小組，你要的那個什么……晶圓切割刀，還有那幾臺封測設備，只要是在清單上的，我想辦法給你弄回來。”
許哲猛地站起身，沖著方國民深深鞠了一躬。
“方董，謝謝！這對哲理科技，對國內的同行，都是雪中送炭。”
方國民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鋼筆。
“謝就不必了，一是還你救文博的情，二嘛……”
老人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是京城的工業區。
“我也想看看，你這顆赤子心，到底能不能在那幫洋鬼子的鐵幕上，燙出一個洞來。”
……
半小時后，許哲拿著簽好的意向合同走出了北重集團的大門。
陽光刺破云層，灑在他的臉上。
這一步，終于跨出去了。
剛坐進車里，手機響了起來。
許哲拿起手機，是采購部經理打來的。
“許總……我對不起您……”
電話那頭，七尺高的漢子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是嘈雜的火車站。
“我們跑遍了，蘇南、魔都、甚至東北的老工業基地我們都去了，沒有……真的沒有。”
“國內能做這種高精度刀具的廠子根本不存在，哪怕是國營大廠，精度也差了一個數量級。”
“咱們的設備要是用這種刀，切出來的芯片全是廢品。”
絕望的情緒順著電話線蔓延。
許哲卻只是平靜地換了一只手拿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行了，別嚎了。”
“啊？”
“帶著兄弟們回中州吧，去吃頓好的，算我賬上。”
許哲看著副駕駛座上那份蓋著北重集團鮮紅印章的文件，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刀具的事，我已經搞定了。”
掛斷電話，許哲手機又響了。
上面是一串跨國短訊，來自艾琳娜。
翻譯過來的意思很簡單，也很殘酷：
【許，非常抱歉。父親拒絕了出售那批淘汰設備給華夏公司的請求，即便是我也沒法說服那些頑固的董事會成員。真的很對不起。】
許哲看著那行字，沒有失落，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自己沒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要是真指望艾琳娜這路子，這回哲理科技怕是要還沒開張就先倒閉了。
僅僅三天。
北重集團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一旦運轉起來，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歐洲那邊的“庫存物資”調撥單直接拍在了許哲的桌上，走的不是民用貿易，而是特殊的軍工維修通道。
那些被西方國家視為眼中釘的高精度晶圓切割刀具，此刻已經躺在了飛往國內的貨艙里，名目是——“精密機床易損件補給”。
與此同時，天津港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三臺光刻配套設備，已經被北重的集裝箱車隊接手，正沿著京津公路，一路呼嘯著殺向中州。
這幾日，許哲一直留在京城盯著手續。
畢竟是“暗度陳倉”的買賣，每一個章都得蓋得嚴絲合縫，稍有差池，就是外交事故。
除了跑手續，他大半的時間倒是花在了方文博身上。
西郊那座私人動物園里，剛剛做完二次手術的白虎“將軍”正趴在籠子里養神。
它脖子上戴著個碩大的伊麗莎白圈，看起來有些滑稽，也沒了往日的威風。
方文博手里拎著一只拔了毛的整雞，隔著欄桿晃悠，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都兩天了，還是不肯吃，是不是抑郁了？”
這位京圈大少此時就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
許哲靠在旁邊的長椅上，手里翻著一本關于半導體工藝的英文原版書，頭也沒抬。
“它是猛獸，不是你養的波斯貓你把雞扔進去，它那是嗟來之食，沒胃口正常。”
“那怎么弄？”
方文博回頭，一臉求知若渴。
許哲合上書，指了指籠子上方那根粗壯的橫梁。
“弄個滑輪組，把肉吊起來，不規則晃動，再在園子里弄幾個梅花樁，把食物藏在不同高度的木箱里，讓它自己去掏，去跳，去捕獵。”
方文博愣住了。
“這叫環境豐容，動物園也是要講科學的，你得讓它覺得自個兒還在叢林里，而不是在坐牢。”
許哲隨口拋出了幾個后世動物園的常規操作理念。
方文博聽得眼睛發亮，一拍大腿。
“絕了！還是你們讀書人腦子活泛！我這就讓人去弄！”
看著方文博風風火火跑去找工人的背影，不遠處的一棟紅磚小樓二樓窗前，一簾窗紗被輕輕放下。
方國民收回目光，手里的紫砂壺還在冒著熱氣。
這幾天，他一直在觀察許哲。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勁兒，不像是那種只盯著錢看的投機倒把分子。
懂技術，懂人心，甚至連養老虎都說得頭頭是道，關鍵是那份沉得住氣的定力，在現在的年輕人身上太罕見了。
晚上，方家書房。
檀香裊裊。
方國民親自給許哲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疾不徐。
“小許，手續都辦妥了？”
“妥了，多謝方董，這批貨要是走正規渠道，就算能進來，黃花菜也都涼了。”
許哲雙手接過茶杯，姿態放得很低，但不卑微。
方國民擺擺手，那是久居上位者習慣性的動作。
“謝就不必了，各取所需不過……”
老人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軍刀。
“這幾天我看你忙前忙后，為了這幾臺破機器，連睡覺的時間都擠出來了，你就那么看好那個什么……芯片？”
“不是看好，是必須做。”
許哲放下茶杯，眼神清明。
“方董，咱們國家的工業底子是有的，但那是鋼鐵，是機械，未來的世界，是硅基的。”
“沒有自己的芯片，咱們造出來的飛機大炮，腦子都在別人手里攥著。”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噠、噠”的走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