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思來想去,竟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無妨,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反正吳晚吟一時半會兒也判不了斬立決,不必著急。”謝南初笑吟吟地寬慰他,語氣卻聽不出幾分真心。
“花蕪,送紀小將軍出去。”
紀執年幾乎是被花蕪半請半推地帶出去的。
直到站在公主府門外,被冷風一吹,他才驀地回過神。回頭望去,朱紅大門早已緊閉。
……
室內重歸寂靜。
“你真要救吳晚吟?”墨硯辭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他原以為謝南初心屬蘇止白,而吳晚吟橫插一刀,她應當恨之入骨才對。
“救啊。”謝南初答得干脆,目光悠悠轉向窗外,“就算紀執年不來這一趟,我也得救。怎能讓她就這么輕易死在牢里?”
“她不是一心向佛、想當菩薩么?”她唇角彎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我救她這一場,正好成全她普度眾生的心愿……否則,豈不辜負我出手相救的情分?”
顯然,她對吳晚吟的結局早有安排。
“你還愛蘇止白嗎?”墨硯辭低聲問道,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小心。
“你很關心這個問題?”謝南初輕笑一聲,覺得他這副謹慎模樣竟有些可愛。
“……”墨硯辭垂眸飲茶,沒有接話,但緊蹙的眉頭泄露了他的在意。
“當年我把謝清月要搶我的東西,被我打成重傷,趙寧心疼她,罰我跪三個時辰,不許任何人求情。”謝南初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其實她想多了,根本不會有人替我說話。我也早習慣了無人相助……卻沒想到,路過的蘇止白竟會為我向寧遠帝求情。”
“或許當時寧遠帝正盤算著如何利用歧陽侯與紀家制衡朝局,才默許了蘇止白接近我。但不說謊,那時有人肯伸手,的確讓我有些感動……畢竟是大雪夜里,他冒雪而來,向我伸了手。”
“后來的他的確體貼周到,我也待他不薄。他說要娶我,我當時想著,嫁誰不是嫁。但寧遠帝遲早要對紀家動手,我甚至盤算過如何從中周旋,保全蘇家。只可惜中途生變——北樺一戰,寧遠帝重傷兵敗,不得不送一人為質。”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像是觸及了什么久遠的記憶。
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竟會對墨硯辭毫無保留地說起這些,她可連花蕪都沒有告之過。
或許是這些往事埋藏太久,無人可訴,此時有人這么關注她的過往,也讓她生出幾分傾訴之意。
“當初被選中的……是謝清月?”墨硯辭見她沉默,試探著猜道。
“最初人選很多。公主、郡主皆在候選之列。北樺本意也并非真要一個質子,不過是想借機折辱寧遠罷了。而我,原本并不在名單上。”
“最先提出讓我去的,是趙寧的父親,我的外祖父趙年。他不過是想表一表忠君愛國之心,根本沒指望這提議會被采納。誰知后來樓相竟帶頭附議……你大概沒問過,樓相為何會同意吧?”
謝南初懶懶倚向椅背,眉眼含笑,仿佛那些痛苦的過往于她而言早已無足輕重。
“我猜是寧遠帝授意,畢竟我一直讓他順著寧遠帝的意圖做事,不用問我都知道。”墨硯辭看著她故作輕松的模樣,只覺得心疼。
她這一生從未被真心期待,卻處處淪為棋子。
“趙寧也推波助瀾,向寧遠帝吹了枕邊風,說我去最合適。當時我就在旁邊,她還假意問我她說得對不對?我能說什么?自然只能說愿意。”謝南初輕輕一嘆,帶著幾分嘲弄,“畢竟前一晚,寧遠帝早已與我談過此事,命我必須去。”
“他們輕而易舉就決定了我的去留。動身之前,我不知自己能否活著回來,便去找蘇止白,提出解除婚約。我不愿他平白擔個未婚妻可能死在異國的名聲,到時說不定有心人,說他克妻啊什么的。”
“那時他很堅定……或許因為從未被人那樣堅定地選擇過,我覺得他很好,甚至想過將來要定護他周全,若真能回來,與他過一輩子也未嘗不可。”
上一世,哪怕他后來那般對她,謝南初仍念著當初雪夜求情之恩,想過要還他情分。
卻沒想到,最終等來的是一杯毒酒。若非她早就已經一身是毒,恐怕當場就已斃命。
“只是沒料到,三年后我歸來,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人。其實我至今也不懂,感情怎能愛時那般濃烈,恨時又那般決絕?先沸騰的早已冷卻,而慢熱的……還來不及沸騰。”
若他不曾起意害她,她也不至于給他那樣的結局。
少年時的蘇止白,確實曾是她生命中一束微弱的光。
她想。
墨硯辭喉結微動。今日的謝南初對他過于坦誠,幾乎毫無保留。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你知道寧遠帝為何執意要我去北樺嗎?”謝南初忽然直視墨硯辭的眼睛。
墨硯辭沉默片刻,緩聲道:“他命你刺殺北樺老皇帝,引發北樺內亂。你卻趁亂偷走了北樺的帝印……”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謝南初笑了,果然與她猜測的相差無幾。
“旁人的事我未必清楚,但你的事,我必定查得明明白白。”他目光深沉,仿佛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我助北樺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借他之手殺了老皇帝。他卻沒料到帝印會被我盜走……當時他已下旨送我回寧遠,若因帝印反悔,或聲張帝印遺失,皆于他不利。”
“可惜我已回到寧遠,他明搶不得,只能不斷派人暗殺,想逼我交出帝印。”
謝南初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仿佛覺得極有意思。
“我怎會交給他?不交,他尚不敢下死手;交了,便是死路一條。況且看他急得跳腳的模樣,實在有趣。”
墨硯辭靜靜凝視著她,忽然察覺到一個問題——
謝南初似乎將人生當作一場游戲。在這些波瀾起伏的往事中,她像一個置身事外的過客,連生死都看得極淡。
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這一遭。
成也好,敗也罷,只要盡力便無憾。
仿佛她并不真的在意,自己能否活下去,而同樣,她也根本不懂什么是愛,什么是恨,那么她對自己呢?
在她的描述中,她是真的沒有一點點關于他的記憶。
他抿緊薄唇,忽然問道:“那你偷走帝印之后的事呢?當真一點都記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