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榮真好奇,到底什么事,能讓自視甚高、自以為是的李書記放下身段,主動來找他談。
再抬眼看向封建華時,鄭榮眼中閃過不耐,他皺眉問道:“你方才說,還有什么事來著?”
封建華也是個人精,很懂得察言觀色,鄭縣長這會兒,明顯心不在焉,此刻提要錢的事,估計也是不了了之。
他之前,確實聽到點風聲,說鄭縣長和李書記在常委會上,意見相左,鬧得有些不愉快。
現在看來,傳言為真??!
要知道,以往鄭縣長接李書記電話時,總是和顏悅色的,從不像今天這樣打官腔。
不過,這都是領導之間的事,他這種小卡拉米,還是少打聽的好。
“沒、沒事,我說完了,鄭縣長,要不我先走?”
果不其然,見他如此識趣,鄭榮臉上露出笑容。
“行,建華通志,你先過去吧!”
封建華走后,鄭榮想了想,給趙為撥過去。
“縣長,您找我?”
“嗯,李書記剛來電話,要過來談工作。你看看,接下來哪個行程,能往后推一推?!?/p>
趙為略微遲疑,這兩位,不是鬧掰了嗎?這么快又要當面談了?
盡管心里犯嘀咕,手上的動作不慢,翻到行程表,迅速回道:“縣長,您看現在可以嗎?十點半的會,可以推到下午,不過……這樣的話,后面的行程會有些趕?!?/p>
鄭榮沉吟片刻,“就這么辦,你記得通知李書記一聲。”
說完,直接掛斷。
鄭榮的手,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實在好奇,李小南主動上門,究竟要唱哪一出?
最近縣里風平浪靜,并沒聽說,她分管的領域,有什么重大突破或是棘手難題。
另一邊,掛斷趙為電話后,李小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明明一句話,就能定下的事,非得繞一大圈,讓秘書給回電話。
收拾好文件,李小南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無論鄭榮擺出什么姿態,她今天要談的事,關乎廣南下一步發展,必須得拿下。
趙為早早等侯在門口,甚至比以往更加恭敬。
李小南笑著點頭,“辛苦趙秘書了?!?/p>
“您這是哪的話,”趙為故作誠惶誠恐,“這都是我份內的工作,李書記,您請進,鄭縣長已恭侯多時?!?/p>
“恩,”李小南應了一聲,步履沉穩的走進去。
鄭榮此刻,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低頭批閱著文件,似乎完全沉浸其中,沒聽見開門的動靜。
李小南知道,這就是下馬威。
她神色如常,手里攥著幾份材料,站在鄭榮辦公桌前,就像下屬一般,靜靜的等侯。
鄭榮又不是真聾,怎么可能聽不見腳步聲。
確實如李小南所想,他就是要壓一壓她的氣勢。
只是沒想到,咱們這位李書記,一如以前,還是那么沉得住氣,在表面工作上,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鄭榮明白,這招兒對她沒用,反而讓自已落了下乘。
在批閱完的報告上,簽下‘已閱’兩個字后,像是剛發現眼前站著個人,他不緊不慢的抬頭,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訝。
“喲,李書記到了?這個小趙,也不招呼一聲,就讓你在這站著,我非得批評他兩句?!?/p>
話音未落,戲已讓足。
他伸手就要拿起座機聽筒,作勢要撥號。
李小南微笑,搶先一步開口:“鄭縣,您可別錯怪趙秘書。
是我看您正全神貫注,怕擾了您的思路,您日理萬機,每一分鐘都很寶貴,我等會兒是應該的?!?/p>
“?。俊编崢s撥號的手,頓住半空,隨即又露出無奈之色,“你呀你,又不是第一次來了,站著干嘛!來來來,沙發這邊坐?!?/p>
兩個人落座后,趙為適時進屋,送來兩杯溫茶,又飛快的閃身走人,像是很怕挨罵似的。
李縣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開口道:“說說吧,找我什么事?”
李小南將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您先看看?!?/p>
鄭榮拿起,簡單翻了翻,是臨港街道相關產業的情況,臨港作為經濟重鎮,這些材料,他看過不下十回。
他不明白,李小南是何用意。
沒有兜圈子的心思,他直接問道:“怎么了,經濟指標完成的不錯,李縣長,對此有什么疑問嗎?”
他知道,李小南下去調研的事,但哪個縣領導,不下去調研?
去臨海這種經濟重鎮,八成是走個形式,因此,他并沒有在意。
“鄭縣,經濟數據只是表現,”李小南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我前兩天,去了臨港街道?!?/p>
“嗯,”鄭榮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李小南皺眉,“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復雜,產業布局十分混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什么都搞,什么都沒搞明白。”
“哦?”鄭榮不以為意,姿態極其放松,“臨港底子厚,家業大,看著難免雜了點,但每年各項經濟指標,不都完成的很好嘛!”
“好?好什么好?還能好多久?”
李小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看向鄭榮,先前的客氣和委婉全部消失。
“鄭縣,如此混亂的產業布局,企業各自為戰,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上下游產業鏈!
原材料采購成本降不下來,技術升級更是沒有,營銷渠道分散混亂,企業的生產、運營成本,居高不下。”
她身L微微前傾,手指在報告上重重一點,仿佛要點醒眼前的人:“這種低效的模式,毫無競爭力可言,總有一天,這些企業會被市場淘汰。
鄭縣長,如果您認為,虛假的繁榮,也叫好的話,那我無話可說?!?/p>
鄭榮能讓到縣長這個位置,雖然性格上,有些小毛病,但絕非庸碌之輩,在經濟領域,也有些建樹,自然有判斷力。
正因為這樣,他的臉色不算好看。
被李小南劈頭蓋臉的指責,他本應該發怒,但他卻敏銳覺察到,臨港街道漂亮數據背后,所蘊藏的危機。
他臉色依舊沉穩,但眼中那股不以為意,驟然消失。
鄭榮掏出煙盒,磕了一支出來,他狠狠吸上一口。
因為懂,才不得不承認,李小南說的這些,絕非危言聳聽,而是極有可能發生的、卻被他忽略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