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李小南是徹底沒心思吃了。
她放下筷子時,李麗嬌還在旁邊喋喋不休:“要說最可憐的,還是孩子們。聽說安南四中,已經有兩位特級教師辭職去了省城那邊,剩下的老師雖然還在上課,但我估計,那心里也是沒著沒落的,教學質量怎么保證得了……”
“小姑,姑父,”李小南出聲打斷,“實在不好意思,縣里突然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你們慢慢吃,吃完讓小周陪你們,在縣城轉轉。”
小姑夫安達是個生意人,沒少跟領導打交道,自然懂得輕重緩急。
他趕忙擺手:“小南,說那客氣話干啥,都是自家人。工作要緊,快去吧,沒人挑你的理。”
李小南笑著點頭,拎起包快步走出包廂。
周青柏見狀,立即起身跟上。
一邊往樓下走,李小南一邊撥通了林妍的電話:“小林,你記一下,立即分頭核實兩件事。
第一,確認安南縣,是不是真有教師集體討薪這回事。
如果有,把規模和現狀搞清楚。
第二,把咱們廣南,近半年來,所有上級轉移支付,特別是教育經費的到賬和撥付情況,徹底查一遍。”
她頓了頓,語氣稍顯急促:“另外,再通知財政局、教育局、縣政府辦的負責人,下午一點,在縣政府六樓小會議室開會。
要快!”
坐進車里,她先是給市委辦的劉升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才接通,聽筒里傳來劉升略顯疲憊的聲音:“小南縣長,今天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李小南沒繞彎子,壓低聲音問道:“劉主任,我這邊聽到些風聲,得跟您核實一下,也好提前有個準備,配合市里工作。
聽說安南……一年沒發教師工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先是傳來輕輕的關門聲,接著劉升才壓著嗓子說:“小南縣長消息真靈通啊!不瞞你說,就昨天的事,安南縣的教師代表,現在還在市招待所住著。
領導們連著開了幾輪會,正研究解決方案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透著無奈:“這事影響太壞,書記和市長三令五申,不讓外傳。
您知道、就知道了,可千萬別聲張。”
李小南無語,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瞞得住?
廣南離得遠都聽說了,周邊縣區的領導,恐怕早就得到消息了。
“我明白。就是因為事情太大,才得找您核實,不然工作太被動了。”
劉升顯然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事發當天,黃書記就把安南的史書記叫來談話。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把工資發下去,把人心穩住。”
李小南皺眉,“資金缺口大概多少?”
“保守估計也得五千萬。”劉升語氣沉重:“這么大一筆錢,哪怕是市里,一時也周轉不開,估計得向周邊縣區尋求支援。
李縣長,你們廣南今天發展勢頭不錯,可得有所準備啊。”
這話說得委婉,但幾乎印證了李小南的猜想,市里已經打算讓周邊縣區分擔壓力,把這個雷給扛住。
她給周海潔當秘書時,對于城市的四區六縣,有過了解。
真要湊錢,市里多半會指望站前區、平城縣和廣南縣這幾個財政狀況較好的縣區。
臨港新區雖然發展快,但底子薄,估計也拿不出多少。
“行,我知道了,劉主任,下次去市里請您吃飯。”
掛斷電話,李小南靠向椅背,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劉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市領導已經做了決定。
現在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出錢,而是出多少!
周青柏將車停穩,“小南,到了。”
李小南睜開眼,握了握周青柏的手:“家里那邊,就辛苦你了。”
周青柏回握住她,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放心,上去吧。”
李小南點頭,推開車門,步履生風地走向縣委大樓。
這件事關系重大,又十分緊急,她必須立即和鄭書記交換意見。
五一假期的縣委大樓格外安靜,除了各單位值班人員,就只剩縣領導還在堅守崗位。
空曠的走廊里,只有她的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
來到縣委書記辦公室外,秘書趙為連忙起身:“李縣,您怎么過來了。”
說話間,還不忘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時鐘。
李小南點頭,直接問道:“鄭書記在休息?”
趙為壓低了聲音:“鄭書記上午就有點頭疼,午飯沒吃就睡下了。”
“不吃飯怎么能行?血糖受得了嗎?你也不勸勸他。”李小南皺起眉頭。
趙為一臉菜色,就差哭著喊冤。
鄭書記那脾氣,哪是他能勸得動的?
正要解釋,鄭榮的聲音從里間傳出,“小趙,誰在外面?”
“是李縣長。”趙為抬高聲音,趕忙回道。
隨著他聲音落下,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片刻后,鄭榮的聲音再次響起:“請李縣進來。”
趙為替李小南推開門,“李縣請。”
李小南走進辦公室:“鄭書記,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鄭榮指了指沙發,又親自給她倒了杯茶,“說吧,什么事這么著急?”
他了解李小南,不是十萬火急的事,絕不會在午休時間打擾他。
即便要來,也會事先通個電話。
李小南深吸口氣,把從小姑那里聽來的消息,以及剛才和劉升通話確認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向鄭榮做了匯報。
“……盡管劉主任說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市里肯定要我們,幫著分擔一部分壓力。安南那邊的缺口,至少五千萬。”
鄭榮聽完,眉頭緊鎖。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腦海里反復回蕩著‘五千萬’這個數字,感覺原本稍有緩解的頭疼更厲害了。
吐出一串煙圈兒,他的語氣里滿是暴躁,“這都是什么操蛋事啊!他們安南縣瞎搞,卻要我們給擦屁股。
這一年到頭,好不容易攢下點家底,自已都不夠用呢!”
李小南嘆氣,誰說不是呢!
可市里開口,他們能拒絕嗎?敢拒絕嗎?
除非是不想干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鄭榮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抬頭看向李小南:“小南縣長,你的意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