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工作一結束,全縣干部身上那根繃了好些天的弦,‘啪’一下就松了。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乎呢,新一輪工作又緊鑼密鼓地展開。
對于縣里的變化,要說感受最真切的,還得是安南的老百姓。
困擾了幾代人的爛路,這回是真動了工。
還不是小打小鬧地補補窟窿,是成片成片地開挖!
挖掘機‘咣當咣當’的動靜,從東頭想到西頭,空氣里更是飄著一股子瀝青味兒。
要說出行不方便,那肯定是有。
可一想到,從今往后,出行沒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破路,誰心里不敞亮?
安南這邊是熱火朝天,可幾百里外的海河省委省政府里頭,氣氛卻有點沉。
今天的常委會,議題個個燙手。
一是涉及重大人事調整,二是涉及財政資金分配。
權和錢,是永恒不變的爭議焦點。
短暫的中場休息過后,省委書記高昌海繼續主持會議:“現在進行第三項議題,安南縣的試點報告,各位都看過了。
動靜不小,意見也有。
今天咱們就關起門來,就說說這個試點,到底能不能搞?怎么搞?”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盡管墻上貼著禁煙標識,但在中場休息那幾分鐘,幾位老煙槍還是沒忍住。
議題敏感,氣氛自然就繃著。
常務副省長王海濤清了清嗓子,率先開了腔:“這個方案,最早是報到我那兒,我先談談看法,拋磚引玉。”
“首先得肯定,安南的同志動腦筋了,想法是好的,想從根本上、扭轉基層造假糊弄的慣性。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想法太‘好’了,好到讓人擔心他們接不住。”
他翻開面前的報告,點了點,“先說保基本這塊兒。他們測算的基礎,是建立在農業稅取消后,中央轉移支付‘全額、及時、足額’到位的前提上。
可這筆錢具體多少、省里怎么配套、什么時候能落下來,目前都還是未知數。
用未知的錢,去填確定的窟窿,這是第一重風險。”
“再說激活力。”王海濤往后靠了靠,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常委,“他們設想的那個激勵資金池,錢從哪里來?
指望鄉鎮自已造血?
就他們那點家底兒,難!
搞到最后,八成還是得縣級財政出,甚至是擠占、本該保基本的錢。
這叫拆東墻補西墻,搞不好兩頭落空。”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情緒:“還有第三點,我想重點談談安南縣委書記,李小南這個同志。”
說著,他又拿起另一份材料,“調研組的報告里提到了,縣人大有一些老同志,私下反映她作風比較強硬,團結同志方面……有待加強。”
他放下材料,目光變得銳利:“這說明了什么?說明安南內部,可能本來就有不同意見,是被她靠著縣委書記的權威,硬生生給壓下去的!
一個班子如果心都不齊,各唱各的調,這種基礎上搞試點,能成功嗎?
我對此持保留態度,很難支持。”
王海濤這番話,讓本就安靜的會場,又凝滯了幾分。
把對方案的質疑,直接引向對一把手個人的負面評價,這在常委會上并不常見。
好幾個常委都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坐姿。
省委副書記林衛斌眉頭緊蹙,飛快地瞥了眼書記高昌海。
見書記臉上沒什么表情,林衛斌心里有了底,他轉向王海濤,語氣盡量保持平和:“海濤省長指出的前兩點,關于財政風險的預判,非常及時,也非常必要。這也是試點方案本身、需要打磨完善的地方。”
他先肯定了對方部分觀點的合理性,這是開會討論的常規話術。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關于李小南同志的個人作風問題,我覺得可能需要更全面、更辯證地看。”
孫啟文回來的第一時間,就向他做了詳盡匯報,其中自然包含了安南縣內部、存在不同聲音的情況。
林衛斌第一時間,就對安南縣班子情況進行摸底。
結果自然是沒有問題。
他翻開組織部門提供的一份補充材料,“從組織掌握的情況,以及調研組的整體反饋來看,李小南同志到安南后,敢闖敢干,推動工作的決心和魄力是公認的。
在安南那樣一個歷史包袱重、發展欠賬多的地方,想要有所改變,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
這種時候,主政者如果還是一團和氣、溫良恭儉讓,很多硬骨頭根本啃不下來。
‘作風強硬’在某些特定階段、特定任務面前,未必是缺點。”
林衛斌抬起頭,目光掃過會場,聲音沉穩有力:“關鍵要看,這個‘強’,用在了什么地方?
是強在堅持原則、推動發展、為民辦事上,還是強在搞一言堂、排斥異已、獨斷專行上?
從安南近一年的實績看,困擾多年的路開始修了,拖欠的款項在清理,現在又主動謀劃應對農業稅取消后的大難題……這些成績,沒有一股子硬勁是推不動的。”
“至于縣里有不同聲音,”他頓了頓,“這太正常了。”
“任何一項重大改革,指望百分之百贊同,那是不現實的。
只要這些意見是在常委會、民主生活會上,按照組織程序正常提出的,就應該被允許存在,甚至應該被珍惜。
怕的不是有雜音,怕的是集體失語。
調研聽到的個別反映,我們要重視,但也要仔細鑒別,到底是為公還是為私?
不能因為有幾聲嘀咕,就否定了干事的人和想干的事。”
分管農業的副省長蔣有為接過話頭,他是個實干派,說話還帶著點地方口音:“衛斌書記的分析,我完全贊同。
咱們都是從基層上來的,都知道窮地方、亂地方的難處。
有時候,常規打法就是打不開局面,就得用點超常規的‘猛藥’。
評價干部,得多看實際干了啥,干成了啥。
安南老百姓對修路拍手叫好,這是硬道理。
他們能想到農業稅取消后的財政危機,提前想辦法,這份主動性,就該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