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里,李小南的工作生活一切如常。
她按部就班地展開新一輪的調研走訪。
在其位、謀其政,是她心里最樸素的道理。
提拔調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工作,才是真的、沉甸甸的責任。
正月十五剛過,年味還沒散盡,李小南的日程已經排滿了。
她帶著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和農口幾個局的負責人,直奔安南北部幾個山區鄉鎮。
這里耕地零散,基礎設施幾乎為零,連‘村村通’公路都才開始,是縣里最難啃的骨頭。
她沒有坐在鄉鎮會議室聽匯報,而是直接下到還沒回暖的田間地頭,看越冬作物長勢,蹲在田埂上和農民算收成賬。
幾天下來,節奏就是調研、開會、請專家、陪專家再看、再開會。
早出晚歸是常態,這可苦了縣里各局委辦找她簽字的負責人——一連著幾天,都摸不到書記的影兒。
有些著急的,實在等不起,只能硬著頭皮往鎮里追。
常常剛追到這個村,書記又去了下一個村。
這場‘你追我趕’的游戲,在安南縣里足足熱鬧了兩個多月。
不少干部私下叫苦不迭,跟著書記連軸轉,體力真有點跟不上。
但抱怨歸抱怨,誰也不敢真懈怠。
大家都看得出來,書記這次是動真格的。
她指出的問題,要求跟進的事,過幾天真會回頭來問結果。
她帶著省農科院專家看過的地塊,要求農業局和鄉鎮立下的‘軍令狀’,那都是要按期兌付的。
有些鄉鎮干部,起初還有應付的心思,覺得上面領導,不過走走看看,一陣風就過去了。
誰曾想,李小南這次扎下來就不走了,今天看這個村,過兩天又殺個回馬槍,直接問上次的問題解決了沒有。
壓力就這樣一層層傳導到位。
把李小南從田間地頭薅出來的,不是縣里的急件,而是來自省委組織部的電話。
在果園鄉瓦寨村找到她時,周巖都快哭了,快步推門下車,“我的好書記啊,可算是找到您了。”
李小南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卻更亮,精神頭也更足。
“你怎么過來了?有急事給我打電話不就行了?”
周巖:……
“書記,省委組織部電話打不通,才轉到縣委辦。說是任部長要找您談話,讓您下午一點準時到……”
他話沒說完,潛臺詞卻很清楚——組織部都聯系不上,他上哪兒打電話去。
李小南一皺眉,掏出手機一看,沒電自動關機了。
“行,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對隨行的副縣長和鄉鎮干部簡單交代幾句后續工作,就上車往縣里趕。
回到縣委,她第一時間用座機給省委組織部回電。
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老領導、原來省委組織部研究室的副主任王春山,也是現在的干部一處處長。
省委組織部算是她的娘家,又遇上老領導,說話自然多了幾分隨意。
“老領導,任部長我沒接觸過,這突然談話,我還真有點緊張。”
電話對面的王春山笑了笑,又故意板著聲音:“小南同志,這我可要批評你了啊,離開部里,組織紀律可不能忘。”
“是是是,這不是沒外人嘛!”
聽著李小南那、帶著點‘耍賴’的語氣,王春山也繃不住笑了,隨即又壓低聲音,換回老領導兼娘家人的口氣:“行了,別貧。跟你說正經的。這次談話是好事,說不定以后,我得改口叫你領導了!”
說到這兒,他自已也感慨,有些人的官運,一般人真比不了。
當初,李小南遠走秦城,大家還唏噓,說她下去容易回來難。
結果沒過多久,常務副部長周海潔就去秦城當了市長。
這一下,誰還不明白,李小南是得了周海潔的青睞,提前安排過去的。
不過那會兒,大家也沒太當回事,畢竟身處省委組織部這個平臺,市長、書記見多了,并不覺得有什么特別。
直到周海潔一路火花帶閃電,做到了省委常委、海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大家才恍然大悟:能被周書記看中,李小南的前途怕是一片光明。
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剛年滿三十歲,就已經朝著副廳級序列邁進,又有部委工作經驗,年紀還這么輕,前途簡直亮得晃眼。
這樣一看,他們這些人,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
王春山語氣軟下來,認真提點道:“任部長作風硬朗,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她最欣賞的,就是能干事、敢扛事的干部。
小南,你應該知道,任書記在當組織部長之前,是海州市委書記,對地方工作非常熟悉。
你之前推動的鄉鎮財稅改革,任部長在常委會上,十分罕見地投了贊同票。
你們安南上交的報告,她也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在部務會上提過,說基層能有這樣清晰的問題意識和改革思路,十分難得。
這次談話,具體內容我不清楚,但這事是你的政績,該說就說,多談談,領導應該有興趣聽。”
“我明白了,謝謝老領導提點。”李小南心里踏實了不少。
下午差五分一點,李小南準時出現在省委組織部。
辦公室的年輕同志把她引到部長辦公室。
任文靜正在看文件,聞聲抬頭,見李小南風塵仆仆、褲腳還隱約沾著泥點子,沒有流露出驚訝,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南同志,坐。剛從下面上來?”
“是的,任部長。上午還在安南果園鄉的瓦寨村。”李小南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嗯。”
任文靜合上文件夾,開門見山,“能沉下心,扎根基層,是好事。但光埋頭拉車還不夠,還得抬頭看路,多思考根本性的問題。”
她話鋒一轉,眼里帶著審視,“尤其是現在,農業稅全面取消,鄉鎮一級的財政來源和運轉模式面臨根本性挑戰。”
“安南的試點,實際上是在探索回答一個全省、乃至全國都急需破解的難題:在‘吃飯財政’難以為繼后,基層政府靠什么活下去?事權和財權如何重新匹配?干部的精力、考核的導向,又該如何調整,才能真正推動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