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臉上、脖子上,滲進衣服,帶走最后一點稀薄的熱氣。
我癱在公交站臺旁的積水洼里,泥水浸透了褲腿,冰冷刺骨。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深處陣陣悶痛,喉嚨里全是鐵銹和雨水的腥味。
李菲就躺在我旁邊,像一具被沖上岸的蒼白浮尸,雨水沖刷著她枯槁的臉,眉心那片皮膚光滑得詭異,那個催命的符文消失了,連同那股如影隨形的“空洞”感也一并沉寂。她還沒死,但那種安靜,比之前的抽搐和囈語更讓人心底發毛。
守碑人……檔案館……那雙從“空洞”里看出來的眼睛……還有最后靈臺里那場幾乎把我撕碎的混亂沖突……
畫面碎片在劇痛和眩暈的腦海里翻滾沖撞,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我被強行扔了出來,扔回了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邊緣。身體里一片狼藉,“基點”死寂,“門”緊閉,但總覺得有什么東西被永久地改寫了,留下一種冰冷的、空洞的……癢意?在靈臺深處,揮之不去。
走。必須離開這里。不能倒在大學門口。
我用手肘撐著冰冷濕滑的地面,試圖爬起來,肌肉卻酸軟得不聽使喚,試了幾次才勉強跪坐起來。雨水糊住眼睛,視線模糊。我伸出還算能動的右手,想去拉李菲。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她冰冷手臂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絕對不該出現的震動,猛地從我褲兜里傳來!
觸感清晰,絕不是錯覺!
我動作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滯了一秒。
那個手機……那個屏幕爆開、零件碎裂、早在檔案館里就應該徹底報廢的手機!
我猛地將它掏出來。
冰冷的、破碎的金屬和塑料外殼,邊緣還沾著點點黑灰和我的血漬。屏幕完全是一片蜘蛛網般的裂痕,漆黑一片。
但它剛才……確實震動了一下。
像是……某種內部短路?還是……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漆黑的屏幕。
一秒。兩秒。
毫無征兆地!
那片漆黑的、碎裂的屏幕之下,極深的地方,猛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絕不屬于正常開機畫面的……
灰白色的……
光芒?
那光芒極其短暫,像接觸不良的電流,瞬間亮起又熄滅。
但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熟悉的、扭曲旋轉的……眼睛和“門”字結合的符文輪廓,在那片破碎的黑暗下一閃而過!
是守碑人的力量?!他留下的后手?!監視?還是……
沒等我想明白——
嗡……嗡嗡……
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再是單下,而是連續兩次短促的震動!
屏幕漆黑依舊,但那灰白色的符文微光,隨著震動,又極其短暫地閃爍了兩次!
仿佛……在傳遞某種信號?某種……代碼?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比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我幾乎想立刻把這邪門的東西扔進遠處的車流里!
但就在我抬起手的瞬間——
嗡——!!!
手機猛地爆發出一次前所未有的、長達數秒的劇烈震動!震得我虎口發麻!
同時!
那屏幕裂痕下的灰白色符文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閃爍,甚至透過蜘蛛網般的裂痕,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詭異的、明滅不定的光暈!
而伴隨著這次劇烈的震動和強光——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冰冷“空洞”感……
竟然……
再次從那只報廢的手機上……
散發了出來?!
雖然極其稀薄,遠遠比不上之前李菲身上的程度,但那感覺絕不會錯!就是那個“女孩”的力量特性!那種純粹的、“無”的氣息!
這怎么可能?!
守碑人不是將“源點”的注視驅逐了嗎?!不是連李菲身上的“印記”都靜默了嗎?!
為什么這部接觸過李菲、接觸過檔案館能量的破手機……反而成了新的……“載體”?!或者說……“信標”?!
嗡嗡嗡——
手機還在震動著,那灰白色的符文在屏幕下執拗地閃爍,明滅的頻率似乎帶著某種奇怪的……規律?
像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摩斯密碼?或者更詭異的……信息傳遞?
它在“說”什么?
是誰在通過它“說”?
是守碑人?他在用這種方式聯系我?警告我?
還是……那個“女孩”?她的力量并未完全被驅逐,而是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附著或者說……“感染”了這部手機?!
雨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手機冰冷的屏幕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街道上車流穿梭,燈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帶。偶爾有晚歸的學生撐著傘匆匆走過,投來好奇或警惕的一瞥,又很快離開,無人留意公交站臺陰影下這兩個癱倒在雨水里、形如乞丐或尸體的身影。
世界正常運轉。
只有我,對著一部本該報廢、卻不斷閃爍著不祥符文的手機,感受著那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空洞”感,如墜冰窟。
我不能把它帶在身邊!這玩意兒就是個定時炸彈!
我猛地抬手,用盡力氣,想將它遠遠扔出去!
就在我手臂揚起的瞬間——
嗡嗡嗡嗡嗡!!!
手機的震動猛地變得瘋狂起來!不再是規律的間歇,而是某種瀕臨極限的、歇斯底里的高頻震顫!屏幕下的灰白符文光芒爆閃到極致,甚至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電路過載的焦糊味!
那股微弱的“空洞”感也隨之驟然增強!雖然依舊微弱,卻帶上了一種極其尖銳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指向性”!
它不再是無意識地散發。
而是……在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我猛地抬頭,順著那股尖銳“指向性”感應的方向望去——
目光穿過朦朧的雨幕,越過川流不息的車道,最終……
定格在了馬路對面……
清遠大學……
那燈火通明的……
女生宿舍樓!
手機的瘋狂震動和高頻閃爍,以及那股尖銳的“空洞”指向性,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齊齊對準了宿舍樓四樓……
那個熟悉的、此刻卻黑著燈的窗口!
它……它在指向那里?!
那個“女孩”……她還在里面?!或者說……那里正在發生什么?!
嗡嗡嗡——咔!
手機的震動和閃爍達到了某個頂點,然后如同被掐斷電源般,猛地戛然而止!
屏幕徹底熄滅,再沒有一絲光亮。那微弱的“空洞”感和尖銳的指向性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仿佛耗盡了最后一點能量,或者說……完成了某種“提示”,再次變回了一堆冰冷的、破碎的零件。
死寂。
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我癱坐在雨水里,手里攥著那堆徹底死寂的廢鐵,心臟卻在胸腔里瘋狂地、沉重地撞擊著。
去?還是不去?
那個“女孩”就在宿舍樓。張曉雨之前的崩潰尖叫,劉倩的死,擔架上那只蒼白的手……一切線索都指向那里。
現在,這部邪門的手機,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再次將矛頭指向了那里。
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一個利用我最后一點好奇和所謂責任感的誘餌?
可是……如果不去……如果那個“女孩”的下一次“回響”真的開始……整個宿舍樓……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我的臉,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絲越燒越旺的、混合著恐懼和某種病態決絕的火焰。
我低頭,看向旁邊泥水里依舊昏迷的李菲。
她眉心的符文消失了,暫時安全了。
但我呢?
我能逃到哪里去?守碑人那句“下次見面”像一句冰冷的詛咒。靈臺里的“門”和“基點”一團糟。那個“女孩”和她的“源點”本體……
這一切,早就無處可逃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雨腥味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身體的顫抖。
然后,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站起來。
沒有去看李菲,也沒有再看那部報廢的手機。
我的目光,穿過冰冷的雨幕,死死地鎖定了馬路對面,那棟燈火通明卻仿佛散發著無形寒意的女生宿舍樓。
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卻一步一頓地,朝著那個方向,挪動過去。
雨水模糊了視線。
卻模糊不了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瘋狂的念頭。
宿舍樓。
四樓。
雜物間。
該做個了斷了。